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時事評論

 

鏡報《宋國誠專欄》

釋放蔣介石

─美國從「現狀主義」轉向「進攻型實力主義」

本文發表於《鏡報》,202636

https://www.mirrordaily.news/story/47991


「釋放蔣介石」不僅意味美國全球戰略從「維持現狀」轉向「進攻型實力主義」,
也是美國對台戰略清晰化的「歷程性註腳」。圖片摘自白宮臉書


美國國務卿盧比奧(Marco Rubio)33日在國會作證時接受訪問,說出:「我們將釋放蔣介石來對付(伊朗)(We are going to unleash Chiang on these people)Unleashes一詞的原意為「解開束縛」,在盧比奧的演說語境下是指「盡情發洩」、「火力全開」等含意。這裡所說的people是指統治伊朗的「瘋子們」(lunatics);表面上是美國將加大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並消除伊朗這一邪惡政權,但實際上這應驗了我在《圍堵中國》一書所言:「美國的接觸政策(engagement policy)已宣告終結,天下圍中的態勢已經成形」。

美國在二戰末期,因為身染中共宣傳的毒素,採取「扶毛抑蔣」的政策,導致蔣介石因內戰失利而退守台灣。直到韓戰爆發,毛澤東發動狂烈的「抗美援朝」,美國才在噩夢中驚醒,認清中國「打倒美帝」的真實野心。原先對中國的綏靖主義開始轉向反共,也就是不對當時已退守台灣的蔣介石的軍事反攻設下限制。當時美國的反共人士就以這句unleash Chiang來催促美國對中國採取強硬對策。直到1970年尼克森政府又轉回對中綏靖,這一被視為美國外交史上最黑暗的「尼克森轉向」,在50年後的今天,再度受到川普政府棄之簍籠、視如敝屣。 

2,艾森豪的 "Unleash Chiang" 

1953年,艾森豪(Dwight Eisenhower)就任美國總統,他在國情咨文中宣佈:「美國不再要求第七艦隊保護共產中國不受國民黨軍隊的進攻」(I am, therefore, issuing instructions that the Seventh Fleet no longer be employed to shield Communist China),意思是不阻止蔣介石反攻大陸;艾森豪的這項聲明立即引發全美媒體的轟動,當時的記者以一句「簡化的形象語詞」:Unleashing Chiang Kai-shek(釋放蔣介石),來形容這一複雜的戰略轉變。當時《時代雜誌》(TIME)和《新聞週刊》(Newsweek)在新聞評論中,將原本用於限制蔣介石(反攻大陸)的第七艦隊比作「項圈」或「鎖鏈」,而艾森豪的命令就是「解開鎖鏈」,讓蔣介石放手一搏。 

如果把這句「冷戰名言」放在當下盧比奧把伊朗定義為「瘋子政權」的國際語境之下,不僅是對「伊朗們」(The Irans)進行道德定罪,並堅持「史詩怒火行動」是美國唯一的選擇。美國對於這些「瘋子政權」將毫不猶豫進行軍事打擊;這是盧比奧對美國「軍事嚴打主義」的強硬表達。 

軍事嚴打─對邪惡政權直接的軍事滅絕,是美國「進攻型實力主義」的戰術演譯與執行,這意味美國已經清醒:「維持現狀」不是美國安全的最佳選擇,維持現狀只會造成美國戰略實力的鬆垮和退化,維持現狀只會讓瘋子政權變本加厲、食髓知味。面對伊朗47年來對美國的攻擊(美國死了1000多人),美國不再忍受一個對「美國不利的現狀」;換言之,拋棄「現狀論」轉向「進攻論」,是從盧比奧口中以一個「古典隱喻」,間接釋出美國戰略思維的重大變化。 

3,釋放蔣介石?還是釋放台灣? 

所謂「瘋子政權」豈止伊朗?中國、俄羅斯、北韓豈不都是蛇鼠一窩?如果把「釋放蔣介石」放在今日台美關係的語境下,豈不就是「釋放台灣」(unleash Taiwan)? 

實際上,美國已經採取「漸進式釋放台灣」的戰略。在擔任眾議員期間,盧比奧就積極推動《台灣保證法》(Taiwan Assurance Act),要求美國國務卿針對「對台交往準則」進行審查,並解除不必要的限制;法案通過後,2021年時任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宣布取消所有長期以來美台官員交往的「自我限制」。這項法案,實質上就是「現代版的 Unleashing」,美國不再顧慮北京而自我束縛與台灣的互動。


盧比奧口中以一個跟蔣介石有關「古典隱喻」,間接釋出美國戰略思維的重大變化。圖片摘自國史館


其他還包括盧比奧擔任國務卿任內的各項法案,20253月《台灣代表處法》(Taiwan Representative Office Act),推動將台灣駐美代表處從「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TECRO)更改為「台灣代表處(Taiwan Representative Office, TRO);以及自2023年就陸續推動並於20255月通過的《台灣國際團結法》,旨在阻止中國透過曲解1971年聯合國2758號決議,排擠台灣參與國際組織等等;以及20262月的《保護台灣法》(Protect Taiwan Act)在眾議院以395票對2票的壓倒性優勢通過,該法規定若中國威脅台灣安全,美國將推動將中國排除在G20、國際結算銀行(BIS)等國際金融組織之外。 

「釋放蔣介石」不僅意味美國全球戰略從「維持現狀」轉向「進攻型實力主義」,也是美國對台戰略清晰化的「歷程性註腳」,這一註腳將成為未來的現實。很難想像,這句躺在歷史舊頁的古典隱喻,在當今世代竟然躍然紙上、滿血復活。換言之,既然以釋放蔣介石來比喻對伊朗的無止境攻擊,何以不也是「釋放台灣」以應對中共瘋子政權的預言和警告?




時事評論

 

鏡報《宋國誠專欄》

「後哈米尼」時期的中東亂局

本文發表於《鏡報》,202634

https://www.mirrordaily.news/story/47615


哈米尼死後,伊朗立即啟動憲法111條的「救援體制」(Redundancy in Leadership,
或稱「倖存者機制」),授權在領袖陣亡之後第一時間啟動過渡和接班機制。東方IC

儘管2/28美國「史詩怒火」(Operation Epic Fury)和以色列「咆哮雄獅(Operation Roaring Lion)發動對伊朗的聯合打擊,首日即斬首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米尼,但頑強的伊朗權政體並未立即垮台,甚至伊朗隨之而來的「真實承諾4號」(Operation True Promise IV)報復行動,將產生明顯的外溢效應而擴大為區域戰爭。為何「後哈米尼」的伊朗難以收拾?海灣國家有沒有可能參戰而擴大戰事? 

雖然在邁過21世紀四分之一的今天,已無神權政體存在的空間,但伊朗仍堅持困獸猶鬥的續命空檔。對美以兩國而言,從「初級斬首」到「政權更替」,恐怕還有一段距離。

 1,伊朗神權政體根深蒂固 

在美以聯合軍事行動之後,伊朗神權體制(Theocracy)尚在苟延殘喘,這是因為伊朗實質上是一個「教義」+暴力」的雙重控制體系。在上層,權力的核心來自「法基赫監護」(Velayat-e Faqih)的「什葉派神學」,在基層則擁有數百萬人以上的「巴斯基民兵」(Basij),這些民兵組織深入每個社區、工廠和大學,扮演政權的眼睛和拳頭,這就是之前人民起義遭到殘酷鎮壓的主因。 

伊朗政權的宗教合法性,是美以聯軍難以清除的信仰盾牌。儘管年輕世代高度不滿,但伊朗政權依然掌握「什葉派抵抗文化」的解釋權,掌控「反猶、反美、反殖」三大政治路線。他們將美以軍事打擊轉化為「外敵入侵」的敘事,塑造「獻身阿拉」的殉道榮光,成功動員了一部分保守派的支持(約佔總人口 15%20%),這部分人是政權最堅實的「意識形態人肉盾牌」。 

2,即刻啟動的「救援體制」 

2025年伊朗新設一個「國防委員會」,這是一個「小型戰時內閣」,負責將權力下放給了預設的接班梯隊。在哈米尼死後,伊朗立即啟動憲法111條的「救援體制」(Redundancy in Leadership,或稱「倖存者機制」),授權在領袖陣亡之後第一時間啟動過渡和接班機制,由總統(如當前的裴澤斯基安)、司法總監和一名憲法監護委員組成「三人過渡政府」,再由88名高級神職人員組成的「專家會議」選出新領袖,而後再與具有「鋼鐵封印」之稱的「革命衛隊」(私軍)合組新政府。換言之,人們一般以為伊朗是一個「個人獨裁體制」,但實際上是一個「軍神體制」─革命衛隊+神學士群體的「小型專制體制」,一種具有神學防禦機制的「複合型政治體制」。這一體制牢牢綑綁了47年以來的伊朗政體與人民。 

3,政權更替(regime Change)的困難性 

如果不能徹底剷除伊朗的「軍神體制」,放任伊朗「接班再接班」,伊朗「政權更替」的機會就十分渺茫。哈米尼不同於伊拉克的海珊或利比亞的格達費,他的權力不是來自「個人魅力」,而是「神性代理」,這是哈米尼自栩為「真主代理人」的原因。在此意義下,美國如果要實現政權更替的目標,就不只是「個人斬首」,而是「制度清除」,這就不只是飛彈、無人機可以奏效,而是更長期與更深入的「文化戰爭」。因為「滅伊」形同「滅神」,美國有能力剷除伊朗的「國家領袖」,但無法立即根除伊朗的「真主信仰」。 

信仰是沒有物理實體的狂熱意志。軍事行動可以重塑邊界,但無法重塑靈魂。哈米尼的死亡,美國稱為「斬首」(Decapitation),伊朗則稱為「殉道」(Martyrdom,阿伯語稱Shahid)。什葉派的「殉道精神」已經融入了伊朗數百年的民族血脈中,在信徒眼中,領袖的「犧牲」反而會強化其神聖性,將原本的政治衝突昇華為一場全民族的「宗教聖戰」。換言之,美國可以炸毀飛彈發射井,但無法拆掉清真寺的講經台。


美國可以炸毀飛彈發射井,但無法拆掉清真寺的講經台。東方IC

4,美國應「閃攻」還是「長打」? 

面對伊朗的韌性與抗命,美國可能主觀上採取「打帶跑」的閃攻戰略,但客觀上可能面臨「斬草難除根」的困境。換言之,美國必須接受「滅核」但無法「除神」的選擇,必須把剷除伊朗核設施列為高於政權更迭的目標。如果要「滅神」,美國就必須「長打」,甚至進入「輪番斬首」的戰術循環,但即使一再斬首,也無法根絕伊朗的神權後代。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表示,美國對伊朗的軍事目標需要時間來達成,並預期還會有更多美軍傷亡。戰爭部長赫格塞斯則拒絕排除派遣地面部隊進入伊朗的可能性,這是否意味美國有「長打」的計算?美國一旦選擇「長打」,就會重蹈「伊拉克魔咒」,在「美國式面子政治」的硬撐之下,深陷戰爭泥淖而無法自拔。 

5,海灣國家參戰乎? 

在受到美以羞辱性攻擊之後,伊朗採取「無差別報復」的愚蠢戰略,包括攻擊非當事方的海灣國家和美軍基地,以及封鎖荷姆茲海峽。本來,海灣國家極力避免主動參戰,這些國家傾向於讓美以聯軍在前線衝鋒,自己則躲在「薩德」與「愛國者」的防護傘下。但因伊朗的任意攻擊,即使是被流彈所傷,可能被迫捲入一場「防禦性戰爭」;另外,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不僅阻斷「盟友中國」的石油進口,也損及海灣國家的經濟利益。對於這些「晚上祈禱,白天賺錢」的溫和派海灣國家來說,石油要比真主更重要。伊朗這種「一彈二鳥」的作法,只是找了最後一根壓倒自己的稻草,加速自身的敗亡。 

一旦海灣國家被迫參戰,美軍也已出現傷亡,那又是一場中東亂局的開始。中東悲劇的宿命,就是這種「攻擊/報復,一戰/再戰」的纏打格局。對伊朗來說,明明一條經濟發展取代教派戰爭的選擇擺在眼前,也寧可仰望真主而生靈塗炭。



時事評論

 《宋國誠專欄》

「史詩憤怒行動」進入2.0

本文發表於《上報》,202634

https://www.upmedia.mg/tw/commentary/columnists/252927


美國如果要達成「毀彈、削軍、去核、滅恐」四大目標,
就不是一次斬首行動可以實現。(美聯社)

很顯然,從伊朗的「虛假談判」、「頑強抵抗」到「隨意濫射」,加上美軍已經出現傷亡,美國即將啟動「史詩憤怒2.0」。這一行動的成敗,取決於川普的「強化意志」,戰術方法的「靈活運用」,以及海灣與歐盟國家是否「間接參戰」?

 

川普的「實力主義意志」與「面子政治學」 

從「美伊對決」來看,顯然川普的戰爭意志無法立即瓦解伊朗後繼政權的抵抗,但伊朗過渡政權同樣也無法抑制川普擴大戰鬥的決心。這是一場伊朗存亡模式與美國清算47年「反美總帳」的對決;既是美國清除中俄在中東「邪惡代理」的關鍵戰役,也是伊朗是否從神權禁錮轉向世俗現代化的分水嶺。即使美國無法立即剷除伊朗神權政體,但也可以採取「輪番斬首」的殘酷策略,嚇阻革命衛隊「早鳥出頭就瞬間斷頭」的效果。 

從國內政治來看,儘管川普正面臨來自國會的挑戰,指控川普未經國會授權對外發動戰爭,但無論依據憲法或《戰爭權力決議案》,國會已經「攔不住」川普的實力主義意志。實際上,美國憲法對戰爭權力的發動,採取的是「拆分制」,既包含國會的「授予權」,也包括總統的「發動權」;歷來,所有的戰爭大都不是由「議員先生們」鳴槍開跑,而是由三軍統帥(總統)先下手為強。川普只要在48小時內「照會」國會(國務卿魯比歐在行動前已通報了國會八位核心領袖),即使未獲國會批准,川普也可以動用否決權而無損他的戰爭意志,因為這既是「川普面子」的問題,更是川普政治生涯的一場豪賭。 

2,從「短擊」到「長打」 

川普32日表示,美軍針對伊朗展開的大規模軍事行動預計將持續四至五周,甚至可能更久,並強調美國已為長期作戰做好準備,將「堅持到底」。川普同時列出這次軍事行動的四大目標:摧毀伊朗的彈道導彈能力、削弱伊朗海軍力量、確保伊朗無法再獲得核武器,阻止德黑蘭在境外支持武裝組織。簡單地說,就是毀彈、削軍、去核、滅恐。 

美國參謀首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Gen. Dan Caine)也說,美國對伊朗的軍事目標需要時間來達成,儘管還會有更多美軍傷亡。戰爭部長赫格塞斯也不排除派遣地面部隊進入伊朗的可能性。 

這裡的關鍵詞就是「長期作戰」。雖然沒人知道凱恩將軍口中的「時間」到底是多久,但美國如果要達成「毀彈、削軍、去核、滅恐」四大目標,就不是一次斬首行動可以實現,而是要深入剷除伊朗神權的「靈魂支柱」─什葉派的宗教桎梏。但這絕不容易,因為肉體可以清除,信仰無法斬首。但是為了避免(信仰清除)的「長打」被接殺,美國可以採取「安打」─「史詩憤怒2.0」,也就是削弱宗教神權的號召力,尋找並支援世俗接班人,斬斷伊朗經濟命脈,清除中俄代理勢力,維持以色列對伊朗監控式的武力威嚇。換言之,信仰雖不能斬首,但「信仰魔人」─神權統治團體,卻可以連番擊殺。



從「美伊對決」來看,顯然川普的戰爭意志無法立即瓦解伊朗後繼政權的抵抗。
伊朗革命衛隊/資料照片/美聯社)

3,海灣國家被迫參戰 

在伊朗對海灣國家美軍基地發動報復性攻擊,並以部屬6000枚水雷的「濫殺」手段封鎖荷姆茲海峽之後,伊朗的國命就已進入倒數時刻。曾幾何時,海灣國家已不是伊朗眼中的「穆斯林兄弟」,而是「石油富裕國家」。對這些「轉型現代化」國家來說,美金帳本要比可蘭經更實在;他們不僅不再攻擊猶太主義,反而學習「猶太賺錢術」;他們的商船遠多於戰艦,對核子武器也了無興趣。 

一旦這些溫和派海灣國家遭受伊朗的無差別攻擊,乃至因為荷姆茲海峽被封鎖而截斷石油輸出與金融交易,那麼這些海灣國家就會起來「保資產」,而不是「保真主」,極可能也對伊朗宣戰。 

除此之外,英、德、法三國也發出聯合聲明,表態將進行「防禦性行動」,以摧毀伊朗在源頭發射飛彈與無人機的能力。三國聯合聲明中表示,對於伊朗發動不分青紅皂白且不成比例的飛彈攻擊感到震驚,這些被攻擊對象包括未參與最初美以聯合軍事行動的國家。換言之,歐盟主要國家已經收回原先無關痛癢的的「克制論」,改採對伊朗間接參戰的決策。 

值此時刻,就看真主是否救得了伊朗這一好戰的民族?看看伊朗後繼政權是否「死鴨子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