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4日 星期六

時事評論

 

《宋國誠專欄》

從「享樂民主」到「防衛民主」

 必須保衛台灣(系列專文5) 

本文發表於《上報》,202675

https://www.upmedia.mg/tw/commentary/columnists/262806


台灣的民主已經過了「追求自由」的青春期,
現在必須進入「捍衛自由」的成熟期。(陳愷巨攝)

台灣30年的平穩順暢,養成了一種「享樂型民主」(Hedonistic Democracy),後人乘涼不知前人種樹之苦。面對中國的常態威脅則淡然處之。然而,民主不是免費的午餐,也不是自來水,更不是可以無限揮霍卻不需要承擔防禦義務的消費品。若要守護台灣、保衛民主,必須從「享樂型民主」轉向「防衛型民主」(Defensive Democracy)

 

一,什麼是「享樂型民主」 

「享樂型民主」是指一個國家的公民集體把「民主自由」視為理所當然、永久免費的「消費品」,卻在心理與行動上拒絕承擔維持這個體制必須支付的防衛成本與公民義務,從而形成一種重權利、輕義務,重日常、輕生存,重眼前、輕未來的天真狀態。 

1權利意識的「消費主義化」 

在「享樂型民主」之下,人民對民主的認知與想像,傾向於「個人自由的無限擴張與享受」,公民將自己定位為體制的「消費者」而非「捍衛者」。當體制提供自由時,理所當然地享受;當體制要求付出(如延長兵役、接受國安審查、支付國防經費)時,則充滿排斥與抱怨。 

2,生存危機的「政治娛樂化」 

「享樂型民主」最大的危機在於喪失了對「終極威脅」的集體感知能力。當外部敵人的武力威脅、資訊戰滲透已經迫在眉睫時,社會大眾與媒體依然「舞照跳、馬照跑」,將國家生存層次的國安議題,簡化為政黨惡鬥的口水戰、短影音的流量密碼或選舉時互相貼標籤的工具,嚴肅的生死存亡被消解在泛娛樂化的日常生活中,甚至認為所謂的危險,都是政治人物在恐嚇。 

3,言論自由的「低防禦性寬容」 

享樂型民主抱持著一種「自由快樂主義」。許多投機政客認為只要打著言論自由的旗號,體制就必須無條件地包容所有聲音,包括「破壞體制」的聲音,導致整個社會面對外部威脅時缺乏感知力與免疫力。極權國家的宣傳機器可以利用自由而開足馬力,在地協力者可以利用體制寬容散布「疑美論」、「投降論」、「失敗主義」,用「程序民主」來瓦解「實質民主」。 

4,國家認同與敵我意識的混亂 

「享樂型民主」缺乏「敵友之別」與「共同體意識」。面對中國常態性的武力恫嚇,一部分人選擇迴避,認為「只要我不挑釁、只要繼續交流,敵人就不會打過來」;另一部分人則為了商業利益或黨派利益,主動迎合敵人的統戰敘事。長此下來,「防衛共識」就在「追求個人利益最大化」的享樂思維下被徹底撕裂。 

5,程序正義的盲目濫用 

「享樂型民主」過度拘泥於程序法治的字面意義,忽視法律實質保護的憲政主體。例如,境外資金操弄媒體股權、親共政客不斷塑造「紅色認知」時,「享樂型官僚」往往以「查無不法程序」、「尊重市場機制與言論自由」為由而放行,眼睜睜看著敵對勢力利用合法的商業程序和民主漏縫,完成其「慢死台灣」的戰略佈局。 

「享樂型民主」把民主制度當作一座由前人建好、自己只需要進去吹冷氣享受的精緻大樓,卻從不檢查大樓的地基是否正在被外部滲透與內部腐蝕而掏空。換言之,「享樂型民主」就是一種缺乏戰鬥意志與危機意識的脆弱民主。


「享樂型民主」就是一種缺乏戰鬥意志與危機意識的脆弱民主。(張哲偉攝)


二,享樂民主的四大症候群 

1,紅色幻覺論 

「享樂型民主」的最大幻覺就是「天賦民主」的觀點,以為民主自由與生俱來、天然不滅。在這種幻覺心理下,群眾會集體排斥那些引發心理衝擊的理性聲音,轉而投向那些提供甜美幻覺的政治人物。於是,台灣的「在地協共者」就會製造各種滿足民眾期待的「紅色幻覺」,例如「一國兩制的優越性」,「削減軍購將避免兩岸戰爭」、「九二共識是兩岸和平的壓艙石」,「只要重啟兩岸交流就沒事」。群眾為了守住舒適圈,寧可選擇安魂劑。 

2,集體逃避論 

「享樂型民主」最顯著的病徵,就是社會喪失了討論「複雜系統」的能力。人類無法長期承受高強度的「慢性焦慮」(如隨時可能爆發的戰爭、常態性的飛彈越空、無孔不入的認知作戰)。當這種恐懼無法立即消除時,群眾就會發展出「退卻」(Regression)與「否認」(Denial)」的防衛機制。 

現代台灣群眾的注意力幾乎已被短影音、Threads和社群迷因所操控。敵對勢力精準抓住「抗中保台是騙選票」「年輕人要去送死嗎?」等等極端簡化、充滿情感暗示的口號,直接綁架群眾的推理能力。 

3,內部敵對論 

台灣在面對巨大的外在威脅時,內部非但沒有團結,反而撕裂得更嚴重。這是因為對抗外敵的成本太高、風險太大。在「焦慮轉移」的作用下,最容易以「政敵」作為發洩對象或代罪羔羊。加上一種「同溫層加熱」效應,就會產生「內耗大於防外」的集體逃避。 

4,匿名免責論 

群眾是一種「集體匿名」的免責群體,缺乏可查證的責任主體。在「享樂型民主」中,人民習慣於將國家視為一家保全公司,自己則是付了稅金的消費者。至於保護主權、抵抗滲透就成了政府、軍隊的事或特定政治人物的「職責」。這是一種「免於追究的道德卸責」,每個人都隱匿在「人民」這個群體標籤的背後,享受著民主帶來的經濟繁榮、與社會福利,但在面對「犧牲性義務」時,個體的責任感立刻退縮,甚至抱怨體制侵犯個人利益。

 

三,什麼是「防衛型民主」? 

「防衛型民主」的核心定義是:一個民主國家為了防止敵對勢力利用民主所保障的自由來實質摧毀民主體制本身,因而在憲政與法律上「自我武裝」並對顛覆行為進行限制與制裁。簡單來說,「防衛型民主」就是:「民主不保護旨在消滅民主的自由」。 

依據哲學家卡爾‧巴柏(Karl Popper)「寬容的悖論」的觀點,如果一個社會無限制地寬容那些不寬容的人,那寬容的人終將被消滅,寬容也隨之消失。「防衛型民主」旨在解構這種悖論:為了確保整體的自由,必須對意圖消滅自由的「不寬容者」展現不寬容。 

在實踐上,「防衛型民主」必須具備4顆牙齒,但台灣顯然還處於乳牙生長的階段。


憲法法庭有權解散旨在破壞自由民主憲政秩序的政黨(如德國曾解散新納粹黨與共產黨)。在台灣,《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第5條亦有此規定,但實務上從未動用。(資料照片)


第一顆牙:違憲政黨的解散權 

憲法法庭有權解散旨在破壞自由民主憲政秩序的政黨(如德國曾解散新納粹黨與共產黨)。在台灣,《中華民國憲法增修條文》第5條亦有此規定,但實務上從未動用。 

第二顆牙:基本權利的剝奪 

若公民濫用言論、出版、集會自由來攻擊憲政秩序,司法可宣告剝奪其特定基本權利(如喪失選舉權、不得擔任公職)。台灣目前只停留在《兩岸關係條例》中對高階退將、公務員赴中損害國家尊嚴者「剝奪退休俸」的規定。 

第三顆牙:國家安全聯防網絡 

針對外部敵對勢力與其在地代理人,建立系統性的財政、金流、法律監控與刑事制裁。台灣現行的《反滲透法》與《國安法》正是此支柱的體現,重在切斷境外指揮線與地下金流。但是在偵防範圍、起訴案件與刑度裁量上,遠遠不足。 

第四顆牙:忠誠的公務體系 

國家公職人員、軍警、法官必須對憲政體制抱持「忠誠義務」,不得支持顛覆體制的言論或組織。台灣近年持續深化軍警防諜、公務體系安全審查,防止國家機器核心被實質滲透,但仍然在起步階段。

 

四,如何從「享樂型民主」過渡到「防衛型民主」

 

台灣的民主已經過了「追求自由」的青春期,現在必須進入「捍衛自由」的成熟期。一個無法保護自己的民主,最終只會淪為極權擴張下的祭品,甚至退化到「羸弱型民主」。從「享樂」轉向「防衛」,是台灣民主深化最痛苦、卻也最不可或缺的命運選擇。 

隨著時代演進,「防衛型民主已經」不再局限於傳統的「解散政黨」或「抓間諜」。面對新型態的灰色地帶衝突與AI認知戰,現代防衛型民主需要從法制、認知、資安與社會契約四個層面進行根本性的翻轉,並最終立足於「科技防衛」的基座上。 

1,法制增補與完備 

台灣必須在法律上明確定義「憲政秩序的敵人」,並完備《反滲透法》、代理人登記制,以及針對科技供應鏈、關鍵基礎設施的保護法規。 

2,國安認知的重塑 

停止將國安議題視為「政黨競爭。應當仿造芬蘭與瑞典的「全防禦」(Total Defense)與「生存法則」觀念:國家防禦絕對不只是軍隊的事,而是全體社會─包含政府、企業、民間組織以及每一位公民,在承平時期就必須共同參與的整體防禦網絡。 

「全防禦」最直觀的體現,在於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硬體防禦。例如芬蘭擁有全歐洲最密集的地下防空洞,其容量足以容納全國80%以上的人口(480)。這些避難所在承平時期是地下體育館、停車場、游泳池或地鐵站,一旦危機爆發,可在72小時內轉變成具備防毒氣、防核輻射、防炸彈的末日堡壘。 

以瑞典為例,瑞典政府定期向國民發送《如果危機或戰爭爆發》(In Case of Crisis or War)的民防小冊子。這本手冊從「如何在家儲存3天的飲用水」、「如何識別假訊息」,到最重要的心理建設─「如果瑞典遭到攻擊,我們絕不投降,任何關於停止抵抗的消息都是敵人的謠言」。 

3,權利與義務的再平衡 

公民社會需要理解,為了對抗系統性的滲透,在某些特定領域(如外資審查、特定媒體股權、涉及國安言論的源頭追溯),必須接受程序規範。這並非自由的倒退,而是為了確保長遠自由所必須支付的「國安保險費」。 

4,資訊與科技疆界的防衛 

在高度資訊時代,不再需要親自發動戰爭,而是透過生成式AI、網絡水軍、大數據精準推送,在民主國家內部製造對立、癱瘓決策。因此,現代防衛型民主必須包含「數位防衛機制」─例如建立AI反滲透系統、對科技供應鏈實施實質國安審查、強制揭露境外勢力資助的數位廣告金流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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