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7日 星期五

時事評論

 

《宋國誠專欄》

第三隻眼睛看中共「兩會」

本文發表於《上報》,2026310

https://www.upmedia.mg/tw/commentary/columnists/253400


習近平已經準備好一場在高科技領域的「美中深度對抗」。(美聯社)


我向來把中共的「兩會」看成習近平個人意志的兩部傳聲筒,中共政策的「用印部」─蓋印章,或化妝室─為政策塗脂抹粉,或政治戲班子─為習近平上演樣板戲。因為「人大」既無民意監督,「政協」也無政治合作,「人民代表」既不代表人民,「政治協商」也不協商政治。 

首先,最令人驚異的是,軍費支出與GDP的高低反差。 


一,軍事凱因斯主義 

1GDP史上最低,軍費史上最高 

今年兩會有兩個極具視覺效果的「矛盾性反差」,一是史上最低的GDP搭上史上最高的軍費支出,二是上層最華麗的語言對比底層最無感的冷漠。 

2026 35日「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中共訂出「4.5%5%區間型GDP」,創下自1991年以來(35年來)最低的經濟成長目標。這意味「保5」已經破功,「下行經濟」已經固態化,一種結構性經濟停滯已難以逆轉。 

但是在此同時,中共依然堆高7%的軍費增長,再度創下累積性歷史新高。與歷史新低的GDP對比,不僅是一種視覺反差,更是一項高於2%2.5%的數據反差。這意味經濟再差也要窮兵黷武,也意味即使「路有凍死骨」,也要槍桿子保政權。這種「肥軍瘦民」的政策反差,高度類似蘇聯垮台的前兆:軍備噴筋,民生貧血,最後走向「他升我降」而埋入歷史的亂葬崗。 

再一次印證,習近平「安全高於發展」的偏執,再一次印證,即使經濟增長放緩,也要以壯盛軍容來裝飾門面;或者說,既然民生消費不足,那就以「軍工需求」來拉動經濟,這叫做「軍事凱因斯主義」。或者說,即使在外部地緣政治惡化之際,也要為「2027─建軍百年」的攻台目標而末路狂奔,即使國力式微,也要硬撐「中國大夢」。既然蠻牛硬要撞牆,那就血流滿地,萬眾唏噓。 

一個數據證明,2025年中國政府僅僅撥款2500億人民幣用於消費補貼,這與 1.9兆人民幣的軍費相比,叫做雲泥之差、天壤之別。

2,年輕世代:「兩會」關我什麼事! 

根據BBC的報導,735歲以下中國年輕人在受訪時表示:「已經感覺不到『兩會』的存在。因為是否關注『兩會』並不會給自己的生活帶來直接的影響」。2025年微博平臺舉辦了《我最關注的兩會建議提案》投票活動,排名第一的是「建議刪除離婚冷靜期條款」,有近70萬網友投票給這一項,排名第二、第三位的分別是「建議增加景區女衛生間坑位」和「建議設家暴黑名單」。這種「上面敘大事/底層搶茅坑」的反差,反映的是中共政權已成離地漂浮的「雲遊國家」,與底層社會嚴重脫節;底層關注的是「婚姻自主/茅坑數量/家庭暴力」,高層則高談「民族復興」。這種「茅坑vs 導彈」的對比,反映出一種底層共識:「共產黨關我啥事」! 

軍費預算的高漲,不是為了和平建設,而是追求霸權;青年世代的冷漠,不是因為政治太遠,而是一種「政府無用論」。一個阻止離婚、強迫生育,一個茅坑不足和家暴氾濫的國家,再多的航母和火箭,也無法遮掩中國與這個世界文明的代差。


中共依然堆高7%的軍費增長,再度創下累積性歷史新高,
卻和歷史新低的GDP形成強烈對比。(美聯社)

二,科技法西斯主義 

在兩會中,「超級科技大國」的口號,在繼「新質生產力」之後再度被提升到「最新高度」。但仔細觀察,這一大國邏輯,並非致力於改善民眾生活,而是構建一套「對外具備超級毀滅力、對內具備絕對控制力」的戰爭機器。 

科技服務於誰?這是衡量一個政權最基本的價值規範。 

1,在「兩會」的預算規畫中,大量的科研經費(包含在7%增長的國防預算與安全配套),投向了量子計算、AI基礎設施、半導體、工業機器人、關鍵技術、生物製造、氫能與核聚變能源、腦機接口、具身智能(embodied intelligene)6G、「深空研究」(deep space research)以及能繞過西方封鎖的自主晶片等等。這種巨量且非關民生的發展邏輯,除了繼續擴大產能過剩之外,對於解決青年失業或減緩人口老化,幾乎毫無幫助。在正常的現代經濟體中,科技進步通常體現在成本下降、醫療普及、壽命延長或服務業現代化,但是中共的「科技夢」已變成了國家的「防彈衣」,而人民則變成「人肉盾牌」。 

2AI極權體制 

「兩會」再次強化「平安中國」的數據聯網計畫,透過AI預測行為與追蹤數位人民幣,利用AI和大數據實現「精準統治」。當經濟成長目標下修至 4.5%─5% 時,有限的資源將透過大數據優先配給軍工複合體和忠誠者,這就是「科技法西斯主義」的體現。 

3,「軍工複合體」對社會資源的掠奪 

歷史上的法西斯主義(1930年代的德國或日本),都強調國家工業必須為戰爭服務。2026年以後的中國,民營科技龍頭(如華為、大疆、宇樹科技、各大AI獨角獸),已被全面納入「軍民融合」體系。在這種體制下,科技創新的動力不再是市場競爭和民生需求,而是國防訂單與政治任務。這不是在造福民生,而是造福國家武裝力量。 

「科技法西斯主義」為了監控一個日益貧困且不滿的社會,這套數位監控網絡需要驚人的電力、算力與人力的維護費。當GDP目標跌破5%,而軍費與安全預算持續飆升,國家財政將像是一個黑洞,吞噬最後本可用於醫療、養老與教育的民生資源,這種「強軍瘦民」最終將演變成極端貧困。 

4,面對「美式斬首」的恐懼 

228日伊朗政權受挫之後,中國看見美國強大的軍事科技能量,中國從中學到的教訓是:如果沒有自給自足的「超級科技」(如抗干擾雷達、自主導航、AI整合作戰等等),中國在面臨「美式斬首」打擊時,將毫無招架之力。所以,這種「科技法西斯主義」其實是一種政權恐懼下的病態擴張。


所謂「政治建軍」就是「按習近平的意思」建軍,
就是習近平對軍隊的全面控制。(美聯社)

三,軍隊清洗的惡性螺旋

 

截至兩會召開之前,被罷免全國人大代表資格的高級將領已達36人,其中包括 16名上將,這意味「紅二代」勢力與「實戰派」將領已被掃蕩殆盡。目前的深度整肅已導致軍中將領進入「互助檢舉」模式,導致領導統御陷入互不信任的狀態。今年,軍隊人大代表的人數從281名銳減至243名,這消失的38個席位,意味軍隊的「指揮節點」已經破碎,我稱之為「軍隊躺平化」,顯示習近平已經完全陷入「用人不忠、無忠可用」的「寡人統治」。 

今年軍方人大代表團首次「不設正副團長」。過去的慣例是由兩位軍委副主席分任團長與副團長,今年這種「習一人領軍」的局面,反映出習近平在軍中已找不到同時兼具「絕對忠誠」與「足夠分量」的搭檔。這將造成一種「整肅怪圈」:習近平越整肅,就越找不到可靠之人,越找不到可靠之人,他就必須發動更深層次的整肅。 

雖然沒人敢問「張又俠去哪兒啦?他犯了什麼法?違了什麼紀?」但是習近平在會議中向解放軍和武警部隊代表團強調:「軍中絕不能有對黨懷有二心之人,絕不能有腐敗分子藏身之地,必須堅定不移推進反腐敗鬥爭」,對此,習近平用一句漂亮的字眼形容:「政治建軍」。何謂「二心」?誰來界定?實際上,「懷有二心」這一詞語是典型的封建帝王思想,是「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專制遺毒;習近平雖然說「不能對黨有二心」,但笨蛋皆知,所謂「黨」就是「朕」,「不能對黨二心」就是「不能對習二心」。 

至於所謂「政治建軍」,一句話,就是「按習近平的意思」建軍,就是習近平對軍隊的全面控制。

 

四,對美「高科技/深對抗」

 

在兩會中,習近平號召全國「抓住這個時間窗口,鞏固拓展優勢、破除瓶頸制約、補強短板弱項」,這不僅是 「十五五」規劃(2026-2030)的開場白,更是一份「高科技備戰清單」,標誌著中國已將「美中科技對抗」(尖端武器競爭)提升到了生存級別的最優先事項,我稱之為「新質戰鬥力」。 

所謂「時間窗口」,不會落在習近平卸任之後,而是在位期間的2027年。在美軍強力打擊伊朗,展現「代差級」的電子戰優勢之後,北京意識到如果不在「十五五」的前兩年(2026-2027),提前掌握「反超美國」的優勢,其所宣稱的「區域拒止/反介入」(A2/AD)戰略將形同虛設。 

所謂「鞏固優勢」,就是掌握反制美國科技制裁的稀土與關鍵原材料;所謂「破除瓶頸制約」,就是科技自主,在美國實施全面技術禁運之前,建立一套完全不依賴西方的「紅色軍工自主供應鏈」;所謂「補強短板」,就是將AI蜂群無人機、量子通訊以及低軌衛星鏈(中國版Starlink)等等,迅速從實驗室推向量產。這些技術的共同特徵是:它們能直接用於中斷美軍的C4ISR系統,實現對美國的「對等代差」甚至「反超」。換言之,習近平已經準備一場在高科技領域的「美中深度對抗」。


時事評論

 

鏡報《宋國誠專欄》

釋放蔣介石

─美國從「現狀主義」轉向「進攻型實力主義」

本文發表於《鏡報》,202636

https://www.mirrordaily.news/story/47991


「釋放蔣介石」不僅意味美國全球戰略從「維持現狀」轉向「進攻型實力主義」,
也是美國對台戰略清晰化的「歷程性註腳」。圖片摘自白宮臉書


美國國務卿盧比奧(Marco Rubio)33日在國會作證時接受訪問,說出:「我們將釋放蔣介石來對付(伊朗)(We are going to unleash Chiang on these people)Unleashes一詞的原意為「解開束縛」,在盧比奧的演說語境下是指「盡情發洩」、「火力全開」等含意。這裡所說的people是指統治伊朗的「瘋子們」(lunatics);表面上是美國將加大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並消除伊朗這一邪惡政權,但實際上這應驗了我在《圍堵中國》一書所言:「美國的接觸政策(engagement policy)已宣告終結,天下圍中的態勢已經成形」。

美國在二戰末期,因為身染中共宣傳的毒素,採取「扶毛抑蔣」的政策,導致蔣介石因內戰失利而退守台灣。直到韓戰爆發,毛澤東發動狂烈的「抗美援朝」,美國才在噩夢中驚醒,認清中國「打倒美帝」的真實野心。原先對中國的綏靖主義開始轉向反共,也就是不對當時已退守台灣的蔣介石的軍事反攻設下限制。當時美國的反共人士就以這句unleash Chiang來催促美國對中國採取強硬對策。直到1970年尼克森政府又轉回對中綏靖,這一被視為美國外交史上最黑暗的「尼克森轉向」,在50年後的今天,再度受到川普政府棄之簍籠、視如敝屣。 

2,艾森豪的 "Unleash Chiang" 

1953年,艾森豪(Dwight Eisenhower)就任美國總統,他在國情咨文中宣佈:「美國不再要求第七艦隊保護共產中國不受國民黨軍隊的進攻」(I am, therefore, issuing instructions that the Seventh Fleet no longer be employed to shield Communist China),意思是不阻止蔣介石反攻大陸;艾森豪的這項聲明立即引發全美媒體的轟動,當時的記者以一句「簡化的形象語詞」:Unleashing Chiang Kai-shek(釋放蔣介石),來形容這一複雜的戰略轉變。當時《時代雜誌》(TIME)和《新聞週刊》(Newsweek)在新聞評論中,將原本用於限制蔣介石(反攻大陸)的第七艦隊比作「項圈」或「鎖鏈」,而艾森豪的命令就是「解開鎖鏈」,讓蔣介石放手一搏。 

如果把這句「冷戰名言」放在當下盧比奧把伊朗定義為「瘋子政權」的國際語境之下,不僅是對「伊朗們」(The Irans)進行道德定罪,並堅持「史詩怒火行動」是美國唯一的選擇。美國對於這些「瘋子政權」將毫不猶豫進行軍事打擊;這是盧比奧對美國「軍事嚴打主義」的強硬表達。 

軍事嚴打─對邪惡政權直接的軍事滅絕,是美國「進攻型實力主義」的戰術演譯與執行,這意味美國已經清醒:「維持現狀」不是美國安全的最佳選擇,維持現狀只會造成美國戰略實力的鬆垮和退化,維持現狀只會讓瘋子政權變本加厲、食髓知味。面對伊朗47年來對美國的攻擊(美國死了1000多人),美國不再忍受一個對「美國不利的現狀」;換言之,拋棄「現狀論」轉向「進攻論」,是從盧比奧口中以一個「古典隱喻」,間接釋出美國戰略思維的重大變化。 

3,釋放蔣介石?還是釋放台灣? 

所謂「瘋子政權」豈止伊朗?中國、俄羅斯、北韓豈不都是蛇鼠一窩?如果把「釋放蔣介石」放在今日台美關係的語境下,豈不就是「釋放台灣」(unleash Taiwan)? 

實際上,美國已經採取「漸進式釋放台灣」的戰略。在擔任眾議員期間,盧比奧就積極推動《台灣保證法》(Taiwan Assurance Act),要求美國國務卿針對「對台交往準則」進行審查,並解除不必要的限制;法案通過後,2021年時任國務卿蓬佩奧(Mike Pompeo)宣布取消所有長期以來美台官員交往的「自我限制」。這項法案,實質上就是「現代版的 Unleashing」,美國不再顧慮北京而自我束縛與台灣的互動。


盧比奧口中以一個跟蔣介石有關「古典隱喻」,間接釋出美國戰略思維的重大變化。圖片摘自國史館


其他還包括盧比奧擔任國務卿任內的各項法案,20253月《台灣代表處法》(Taiwan Representative Office Act),推動將台灣駐美代表處從「台北經濟文化代表處」(TECRO)更改為「台灣代表處(Taiwan Representative Office, TRO);以及自2023年就陸續推動並於20255月通過的《台灣國際團結法》,旨在阻止中國透過曲解1971年聯合國2758號決議,排擠台灣參與國際組織等等;以及20262月的《保護台灣法》(Protect Taiwan Act)在眾議院以395票對2票的壓倒性優勢通過,該法規定若中國威脅台灣安全,美國將推動將中國排除在G20、國際結算銀行(BIS)等國際金融組織之外。 

「釋放蔣介石」不僅意味美國全球戰略從「維持現狀」轉向「進攻型實力主義」,也是美國對台戰略清晰化的「歷程性註腳」,這一註腳將成為未來的現實。很難想像,這句躺在歷史舊頁的古典隱喻,在當今世代竟然躍然紙上、滿血復活。換言之,既然以釋放蔣介石來比喻對伊朗的無止境攻擊,何以不也是「釋放台灣」以應對中共瘋子政權的預言和警告?




時事評論

 

鏡報《宋國誠專欄》

「後哈米尼」時期的中東亂局

本文發表於《鏡報》,202634

https://www.mirrordaily.news/story/47615


哈米尼死後,伊朗立即啟動憲法111條的「救援體制」(Redundancy in Leadership,
或稱「倖存者機制」),授權在領袖陣亡之後第一時間啟動過渡和接班機制。東方IC

儘管2/28美國「史詩怒火」(Operation Epic Fury)和以色列「咆哮雄獅(Operation Roaring Lion)發動對伊朗的聯合打擊,首日即斬首伊朗最高精神領袖哈米尼,但頑強的伊朗權政體並未立即垮台,甚至伊朗隨之而來的「真實承諾4號」(Operation True Promise IV)報復行動,將產生明顯的外溢效應而擴大為區域戰爭。為何「後哈米尼」的伊朗難以收拾?海灣國家有沒有可能參戰而擴大戰事? 

雖然在邁過21世紀四分之一的今天,已無神權政體存在的空間,但伊朗仍堅持困獸猶鬥的續命空檔。對美以兩國而言,從「初級斬首」到「政權更替」,恐怕還有一段距離。

 1,伊朗神權政體根深蒂固 

在美以聯合軍事行動之後,伊朗神權體制(Theocracy)尚在苟延殘喘,這是因為伊朗實質上是一個「教義」+暴力」的雙重控制體系。在上層,權力的核心來自「法基赫監護」(Velayat-e Faqih)的「什葉派神學」,在基層則擁有數百萬人以上的「巴斯基民兵」(Basij),這些民兵組織深入每個社區、工廠和大學,扮演政權的眼睛和拳頭,這就是之前人民起義遭到殘酷鎮壓的主因。 

伊朗政權的宗教合法性,是美以聯軍難以清除的信仰盾牌。儘管年輕世代高度不滿,但伊朗政權依然掌握「什葉派抵抗文化」的解釋權,掌控「反猶、反美、反殖」三大政治路線。他們將美以軍事打擊轉化為「外敵入侵」的敘事,塑造「獻身阿拉」的殉道榮光,成功動員了一部分保守派的支持(約佔總人口 15%20%),這部分人是政權最堅實的「意識形態人肉盾牌」。 

2,即刻啟動的「救援體制」 

2025年伊朗新設一個「國防委員會」,這是一個「小型戰時內閣」,負責將權力下放給了預設的接班梯隊。在哈米尼死後,伊朗立即啟動憲法111條的「救援體制」(Redundancy in Leadership,或稱「倖存者機制」),授權在領袖陣亡之後第一時間啟動過渡和接班機制,由總統(如當前的裴澤斯基安)、司法總監和一名憲法監護委員組成「三人過渡政府」,再由88名高級神職人員組成的「專家會議」選出新領袖,而後再與具有「鋼鐵封印」之稱的「革命衛隊」(私軍)合組新政府。換言之,人們一般以為伊朗是一個「個人獨裁體制」,但實際上是一個「軍神體制」─革命衛隊+神學士群體的「小型專制體制」,一種具有神學防禦機制的「複合型政治體制」。這一體制牢牢綑綁了47年以來的伊朗政體與人民。 

3,政權更替(regime Change)的困難性 

如果不能徹底剷除伊朗的「軍神體制」,放任伊朗「接班再接班」,伊朗「政權更替」的機會就十分渺茫。哈米尼不同於伊拉克的海珊或利比亞的格達費,他的權力不是來自「個人魅力」,而是「神性代理」,這是哈米尼自栩為「真主代理人」的原因。在此意義下,美國如果要實現政權更替的目標,就不只是「個人斬首」,而是「制度清除」,這就不只是飛彈、無人機可以奏效,而是更長期與更深入的「文化戰爭」。因為「滅伊」形同「滅神」,美國有能力剷除伊朗的「國家領袖」,但無法立即根除伊朗的「真主信仰」。 

信仰是沒有物理實體的狂熱意志。軍事行動可以重塑邊界,但無法重塑靈魂。哈米尼的死亡,美國稱為「斬首」(Decapitation),伊朗則稱為「殉道」(Martyrdom,阿伯語稱Shahid)。什葉派的「殉道精神」已經融入了伊朗數百年的民族血脈中,在信徒眼中,領袖的「犧牲」反而會強化其神聖性,將原本的政治衝突昇華為一場全民族的「宗教聖戰」。換言之,美國可以炸毀飛彈發射井,但無法拆掉清真寺的講經台。


美國可以炸毀飛彈發射井,但無法拆掉清真寺的講經台。東方IC

4,美國應「閃攻」還是「長打」? 

面對伊朗的韌性與抗命,美國可能主觀上採取「打帶跑」的閃攻戰略,但客觀上可能面臨「斬草難除根」的困境。換言之,美國必須接受「滅核」但無法「除神」的選擇,必須把剷除伊朗核設施列為高於政權更迭的目標。如果要「滅神」,美國就必須「長打」,甚至進入「輪番斬首」的戰術循環,但即使一再斬首,也無法根絕伊朗的神權後代。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表示,美國對伊朗的軍事目標需要時間來達成,並預期還會有更多美軍傷亡。戰爭部長赫格塞斯則拒絕排除派遣地面部隊進入伊朗的可能性,這是否意味美國有「長打」的計算?美國一旦選擇「長打」,就會重蹈「伊拉克魔咒」,在「美國式面子政治」的硬撐之下,深陷戰爭泥淖而無法自拔。 

5,海灣國家參戰乎? 

在受到美以羞辱性攻擊之後,伊朗採取「無差別報復」的愚蠢戰略,包括攻擊非當事方的海灣國家和美軍基地,以及封鎖荷姆茲海峽。本來,海灣國家極力避免主動參戰,這些國家傾向於讓美以聯軍在前線衝鋒,自己則躲在「薩德」與「愛國者」的防護傘下。但因伊朗的任意攻擊,即使是被流彈所傷,可能被迫捲入一場「防禦性戰爭」;另外,伊朗封鎖荷姆茲海峽,不僅阻斷「盟友中國」的石油進口,也損及海灣國家的經濟利益。對於這些「晚上祈禱,白天賺錢」的溫和派海灣國家來說,石油要比真主更重要。伊朗這種「一彈二鳥」的作法,只是找了最後一根壓倒自己的稻草,加速自身的敗亡。 

一旦海灣國家被迫參戰,美軍也已出現傷亡,那又是一場中東亂局的開始。中東悲劇的宿命,就是這種「攻擊/報復,一戰/再戰」的纏打格局。對伊朗來說,明明一條經濟發展取代教派戰爭的選擇擺在眼前,也寧可仰望真主而生靈塗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