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23日 星期六

第一章 中國生態治縣的典型―安吉

第一章 中國生態治縣的典型安吉


安吉縣在浙江省西北部,地處西苕溪流域,北接天目山,面向滬甯杭,全縣1886平方公里,常住人口46萬人,轄834街道,38個社區居民委員會和169個村民委員會,是湖州市下轄的一個縣,素有「中國竹鄉」之稱,毛竹蓄積量和商品竹均名列全國第一,並與白茶、涼椅,並稱安吉三大名片。 

安吉最早建縣於西元185(東漢中平二年),取《詩經》「安且吉兮」為名,至今已有1800多年歷史,是中國唯一獲得「聯合國人居獎」(UN Habitat Scroll of Honor Award)的一個縣。安吉位於長三角經濟圈的幾何中心,是杭州都市經濟圈的西北節點。境內「七山一水二分田」,層巒疊嶂、翠竹綿延,有「三淨之地」(氣淨、水淨、土淨)之美譽。安吉是國家首個生態縣,植被率高達75%,森林覆蓋率達到71%,在生態保育和環境治理上堪稱全國表率。世界級特大型電力企業-「華東天荒坪抽水蓄能電站」位於天荒坪大溪山巔,電站總裝機容量180萬千瓦,規模為亞洲最大,世界第二。境內藏有豐富的舊石器時代遺址,其中「上馬坎遺址」最具代表性。安吉是近代藝術大師吳昌碩的故鄉,「昌碩文化」在中國近代歷史中佔有重要席位。

一、環境治理在安吉 

在前往安吉之前,有朋友告訴我,進入安吉縣境,別忘了把車窗搖下,讓那香中帶甜的空氣向你迎面而來,讓清風洗盡一身的疲憊與塵埃。朋友果然不虛所言。我們從高速公路緩緩滑入安吉,睡眼惺忪之間,我還以為進入了加拿大碧草如茵的郊區。也許是沿海與內陸的發展存有差異,我對安吉的第一印象,顯然和梁鴻《中國在梁莊》筆下的縣城截然不同,在她筆下的高速公路,「猶如一道巨大的傷疤,在原野的陽光下散發出強烈的柏油味和金屬味」[1]。我眼前的安吉,一座座歐式雙層樓房,已取代了傳統農村破舊簡陋的矮泥屋,我探頭窗外,翠綠的山林中吹來一股沁心的涼爽與暢快,讓我耳目一新!

安吉第一印象:滿山翠綠(作者拍攝)

來到安吉,我最感興趣的是安吉的環境治理。早期的安吉和許多渴望脫貧致富的縣市一樣,熱衷於引入大量污染性企業,實現快速工業化的目標。然而,脫貧實現了,代價也出現了,付出的是慘重的資源耗損與環境污染,包括資源流失和環境退化。1998年,面對每十年下降一個水質等級的太湖,中央發出了整治太湖的「零點行動」。位於太湖上游、境內的西笤溪有60%水量注入太湖的安吉,被發出了「黃牌警告」;在生態危機的直接衝擊下,安吉被迫轉型,積極改頭換面。

我們直驅安吉縣環保局,被譽為安吉縣內「權力最大的局長」-環保局長王國明回憶說,西笤溪是安吉縣內最主要的河流,是浙江八大水系之一。小時候,西笤溪有如清泉淨水,孩子們都在溪裡游泳、抓魚、撈蝦,但是自從引進工業發展以後,西笤溪開始變色變味。王國明說:「安吉現在的發展模式其實是在『還債』,還給過去歷史上不重視環保與生態所付出的代價;在『零點行動』開始時,西笤溪進入太湖的水都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樣!」


安吉「中國大竹海」景區的門口(作者拍攝)

在整治之前,太湖全流域有70%的面積受到污染,80%的河流水質達不到國家規定的地面III類水標準,嚴重影響太湖周邊工農業生產和生活飲水安全。國務院於1997年批准了「太湖水污染防治『九五』計畫和2010年規劃」治理方案,並于1998年底聯合流域內二省一市實行了太湖流域污染源達標排放行動,此即所謂「零點行動」。

在上級的政治壓力下,安吉採取了「關、停、治、轉」的鐵腕政策,全縣治理了74家水污染企業,關閉了33家嚴重污染的企業。其中規模和稅利在全縣名列前茅的「孝豐造紙廠」也被勒令拆除。這些企業都是安吉脫貧致富的標杆企業,這一關,等於關掉了安吉的「金雞母」,也關掉了安吉1/3的財政稅源,加上投入治水經費是安吉原有財政收入的2倍,這對原已貧困的安吉來說壓力相當沉重。

除了政治壓力之外,安吉也在這個時刻思考,如何跳脫現代科技的迷思與經濟發展的誘惑,以一種土地之愛和鄉里之情,建構一個鄉村環境治理的典型,以作為代代子孫引以為傲的美麗家園,是安吉處在這個歷史關頭的重大選擇。王國明局長說道:「2003年的時候,當時的企業都關掉了!在財政陷入困境之際,安吉必須思考新的出路;當時我們借鑒了與我們條件差不多的地方,提出『生態治縣』」的思路;但是生態立縣只是一個大的方向,怎麼走?還不是那麼清楚,一直到了2006年,『生態立縣』的思路才開始明朗;各種方案才開始出臺;在國家環保總局的指導下,安吉縣12次黨代表大會確立了『建立國家級生態縣』的戰略目標」。從此,安吉成了全國第一個以「生態縣」命名的地區,並以山川鄉高家塘為示範起點,由點而面,逐步推廣到整個縣域。

二、看見美麗,體驗幸福

2006-2010年以來,安吉縣政府府否決了170多個5000萬元以上因環評不達標準的工業項目,其中超億元項目10多個。我感到興趣的是,在以GDP增長作為衡量領導幹部能力高低和政績好壞重要尺度的大環境中,政府的決心來自何處?儘管從「工業立縣」到「生態立縣」的轉型,主要來自上級的政治壓力和環保任務,但安吉寧可運用「看見美麗、體驗幸福」的真實感,讓民眾體會推動環保的好處之後,再引導農民認識生態轉型可以創造了更多更好的出路。這種藉由民眾的要求作為推力,進行一場史無前例的「鄉土再造」,說明了安吉縣()府找到了「因勢利導」而不是「強制威逼」的最佳策略。王國明局長說道:「生態建設需要『兩顆球()』,『政府要求』與『民眾需求』。當時生態立縣的規劃是準備用10年時間,把187個村建成美麗鄉村,但是我們只花了3年就提前達到目標,為什麼能超前呢?這主要來自民眾的推動。剛開始時,我們先選出10個村作為『創村』起點,一年後進行考核,結果周邊的村都說這10個村怎麼建得這麼漂亮!這些村民也就逼著他們的村委書記也要搞創建。要是不搞,就不選你當村長、書記」。正是經過政府指導、地方獎勵、民眾要求「三力齊發」,安吉從此就在「中國美麗鄉村」的品牌上一躍而起。

遠眺安吉縣天荒坪鎮大溪村(作者拍攝)

建立以環保為核心的社會服務體系,深入以「戶」為最小單位的環保服務機制,是安吉創建美麗鄉村之後另一個全國性創舉。這是一種生態文明向下紮根、永續積累的重要步驟,也是挖掘村民積極性與自發性的動力來源。中王國明局長指出,「我們的村民在『村級便民服務中心』,就可以看到各種資訊,城鎮居民可以享受的社會化福利,我們的村民在農村社區中都可以享受,是同步的。我們把環保工作深入到家家戶戶」。另一方面,美麗與垃圾是不能相容的,對中國而言,如何建立一個與經濟發展相配合的垃圾處裡系統,是邁向文明國家基本的標線。安吉建立了全國首創的「垃圾處理模式」,採取「戶集、村收、鄉鎮轉運、縣統一處理」的方式,達到生活污染的最低化,並預估在2015年達到全縣覆蓋。這說明安吉模式是一種「深生態」的思維與實踐模式,那就是「生態文明」不只是保護環境而已,而是要充實文明內涵與幸福程度,通過生態的社會化,走向一個全方位、綜合型的生態家園。

以環保理念進行鄉土重建,並沒有因此犧牲經濟發展。20082012年短短四年中,安吉的GDP翻了一翻,但通過環境監測和資料分析所獲得環境品質指數,一直是「穩中有進」。僅以治水一項為例,作為太湖上游水源區,安吉出境水量已有73.3%的比例達到二類水標準。安吉模式的啟示就在於,沒有因為推動環保而降低了經濟增長,也沒有因為GDP翻一番,環境就被破壞了。安吉模式兼顧了保護與發展的協調統一。

三、從先行先試到全國示範

「先行先試」是當年習近平主政浙江時期對浙江發展的指示,安吉顯然掌握了這個指市的精髓和主旨。中共「十八大」提出「建設美麗鄉村」的目標,但是安吉早已走到更高層次、更先進的位置,就是從「創建美麗鄉村」的初級階段走到了「經營美麗鄉村」的成熟階段,從陣痛到茁壯,從轉型到致富,讓老百姓開始享受「美麗紅利」。安吉現有人口46萬人,但2013年財政收入達到45億元。農民純收入高出浙江平均水準1千多元。2013年,安吉黨代表大會已提出「三級聯動」戰略,「全縣一盤棋」的鄉村經營佈局已經展開,要把整個安吉打造成一個完整的生態大景區:農村建設「美麗鄉村」、鄉鎮建設「風情小鎮」,縣級建設「優雅之城」。

在評估安吉的環境治理模式時,我發現安吉在不自覺中摸索出一種「自發性的合作治理機制」(spontaneously cooperative mechanism of governance),地方政府與民眾之間在「承諾信任」(promise and trust)基礎上,自動形成了「公私夥伴關係」(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形成政府與民眾之間相互促動的集體智慧;安吉的政府工作者,既要扮演具有說服和宣傳能力的共產黨幹部,也要扮演具有嚴謹規劃能力的環境科學家,而民眾既是政策的被動受益者,也是政策創新與經營管理的主要推手。目前,安吉人民自發組成了「水質巡查隊」、「安吉環保QQ群」、「環保自願隊」等等民間護溪組織,主動照顧這條人稱「湖州人的母親河」的西笤溪。王局長指出,「安吉的政府幹部已經形成強大的環保共識和實踐團隊,而安吉人也已經嘗到生態治縣的甜頭。政府與民眾合著一起幹」,今後,安吉已邁開步伐,向全國做出最佳示範。

規模世界第二、亞洲第一的天荒坪水霸(作者拍攝)

四、理念引導,轉型創利

隨著人們對公害的警覺和對生活品質不斷提高的要求,民眾對於設在自己家附近具有污染性或危險性的設施,雖認同其必要性與公益性,但卻反對這些設施設置在自家附近,這就是環境治理上一個常見的困境:「鄰避情結」(NIMBY, not-in-my-backyard)。然而,對於建設美麗鄉村,安吉從來不借助于行政強制或法律重罰,而是藉由理念引導和轉型創利來帶動生態商機,體現了一種「溫和型生態政府」的特色。

環境治理的動力有三種類型,一是政府由上而下的「硬逼」,二是民眾由下而上的「倒逼」,安吉採取的卻是第三種:上下合作。以興建農村汙水處理池為例,許多農民都抱著「鄰避情結」,想要「搭便車」,就是污水池我想使用,但不要蓋在我家附近。環保局長王國明舉了一個親身經歷的例子,「當我們選定一個農戶門前作為汙水處理池的時候,這戶人家說什麼也不肯讓出土地,我們只好換個地方。因為換了地方,限於地形地貌,這戶人家就無法接管處理他家的污水,但是當他看到別戶人家都得到汙水處理的好處時,他發覺情況不對了,反而跑到我這裡來,積極要求在他家原先的地點,再加蓋一個汙水處理池!」這種政府軟性勸導,結果民眾反而倒逼政府,形成了與「鄰避」正好相反的「拼比效應」(PIMBY, please-in-my-back-yard)-請蓋在我家,別家有,我不能沒有-這就是政府與民眾上下合作的力量。

位於安吉景村的姚家大院農家樂

然而,政府轉了型,民眾的觀念與意識是否跟得上?為了實現「環境善治」(good governance of environment)-也就是將環保視為政府執政最根本責任,並確立一個「生態政府」職能的合法性,政府理念的傳達和群眾的環保教育,就顯得格外重要。出身孝豐鎮白楊村的台辦主任黎逢林回億說:「那些年,外人來到我們這裡,都說我們安吉好山好水,但民眾根本不知道好山好水究竟『好』在哪裡?」當時,習近平主政浙江,提出了「既要金山銀山,也要綠水青山」的發展戰略,安吉政府也照本宣科,但是民眾還是搞不清楚「金山銀山」和「綠水青山」到底有什麼關係?金山銀山不是比綠水青山更好嗎?黎逢林說,「我們就告訴民眾,好山好水是可以賣錢的,是有市場價值的,是可以生財興利的!」幾年下來,民眾已經懂得「跟著政府走」,知道了原來「青山」可以興辦旅遊和發展農家樂,「綠水」有利於農業生產、有利於魚業養殖和家人健康!

散佈在安吉鄉間的曬竹場(作者拍攝)

習近平總書記一向善於以民間俗話來表達國家發展目標。最近,他進一步提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現在,所有安吉人都已經理解,其實綠水青山就是環保意識,就是生態經濟,也體會了「維護綠水青山就能創造金山銀山」的道理。據調查,安吉民眾對政府環保政策的「知曉率」達到了93%,全省排名第二。綠水青山能創造金山銀山的最好例證就是安吉竹業的發展,安吉僅以全國1.8%的立竹量,創造了全國竹業20%的產值,這是安吉留給全國最深刻的印象!安吉農民人均純收入有68%來自綠色產業,這在全國是極為罕見的特例。在安吉,僅僅依靠「依山傍水」就可以致富的故事,時有所聞。再說,「中國大竹海」、「安吉竹博園」兩個景區,被選為《臥虎藏龍》和《夜宴》等等獲獎電影的拍攝場景,影片轟動之後,大批遊客慕名而來。2011年,安吉接待遊客774萬人次,旅遊收入達到51.3 億元,門票收入達到1.39萬元,2012年,旅遊收入增長超過30%以上,門票收入增長超過10%以上。

五、一個「環境善治」的案例:整治西笤溪

為了一個環保理念,為了建設美麗家園,安吉政府寧可犧牲工業發展、忍受財政減收,拋棄物質誘惑,而且還要頂住各方壓力、承受批評和反彈。回顧西笤溪的整治歷史,其中的辛酸,歷歷在目,備嘗艱辛。安吉縣台辦主任黎逢林說道:「當時許多人來到安吉旅遊,都對安吉的好山好水感到驚豔,但是看到西笤溪,像是一條長長的『黑龍』,由西向東搖頭擺尾而去。一片好山對照一流惡水,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我們自己也感覺到很不協調、很尷尬,像是在安吉這張美麗照片上波上了一道墨汁……,現在,經過整治之後,對水質特別挑剔的太湖白魚,現在又回游西苕溪產卵了。」。當時,一位報福鎮退休黃姓幹部,寫了一首《民怨歌》:「50年代淘米洗菜,60年代洗衣灌溉,70年代水質變壞,80年代魚蝦絕代,90年代拉稀生癌」,由此可見西笤溪污染之嚴重。於是,整治西笤溪就成了安吉政府勢在必行、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鐵腕任務。

從「環境治理」(environmental governance)的角度來看,對於「環境不適格」者僅僅採取單純的獎勵或懲罰,往往是無效的,一個有效的「環境善治」必須取得利益相關者的自願合作。在環境立法還不是非常完備並足以作為政府施展環境懲戒的後盾時,面對決心關閉污染最大的孝豐造紙廠,安吉政府面臨了極大的壓力,因為「孝豐造紙廠」是一家國營企業,要關閉一個國營企業談何容易?為此,安吉承受了來自企業、民間、省市政府各方的壓力。當時,面對這家縣內稅收第一大戶,誰也不敢「開第一槍」。陳煥旺副所長回憶道:「當時,縣委書記帶著拆除大隊到達紙廠現場,親自拿起錘子,敲下了第一錘,拆掉了廠內設備,這一錘,既是顯示政府的環保決心,也表明願意承擔一切責任」。在堅決關閉了孝豐紙廠之後,每年削減化學耗氧量(COD)排放近2萬噸,徹底消除了西苕溪源頭的最大污染源,西苕溪塘浦斷面水質由原先的劣類轉為現在的-類,還了西笤溪一江清流,打造了一片綠水風光,實現河岸自然、水體潔淨、行洪暢通、生態平衡的多種目標。儘管整治過程壓力沉重,但安吉政府向上級懇切表明「生態立縣」的決心,既獲得企業心幹情願的配合,也獲得百姓的接納與支持。

安吉台辦主任黎逢林先生

再說到安吉的商業采砂業,已有30年的歷史,數十年來,安吉提供大量的砂石運往上海從事城市建設。在砂石業高峰時期,光是挖砂的船就達到60多艘,但是,采砂業對西笤溪造成很大的污染,破壞河床、滅絕魚類、污染水質。當時,商業采砂是一個「五不管」地帶,國土、水利、交通、水政、環保五個部門都可以管,但都管不好。為此,安吉政府特別成立了一個正科級的「礦產資源管理辦公室」(礦資辦),由副縣長擔任主任,進行統一整治。環保局長王國明指出,「當時,采砂船在溪裡翻砂採石時,西笤溪儼然變成一條「小黃河」,黃流滾滾、泥石濤濤……」。2006年,安吉湖州市五屆人大四次會議提出了《關於禁止在西苕溪上游採礦、取沙,保護西苕溪水源及洩洪安全》的議案,2007年開始,安吉決心進行強力整治,實施全面禁采,不再允許任何一艘采砂船進入安吉。安吉寧可犧牲每年2000多萬元的砂石資源費收入,更甘願額外投入了五年8000萬元加蓋了西苕溪堤防,這一來一往高達一個億的損失,安吉知所取捨!幾年下來,安吉終於治水有成。從2003年至今,已完成苕溪支流整治568條,治理河道186公里,先後實施了苕溪沿岸深溪流域農業面源污染治理、水庫源頭水土流失綜合治理、竹拉絲企業污水治理等專項工程,對水污染行為採取了「零容忍」、「不妥協」的態度。據2011年統計,三項水測指標:地表水監測斷面水質、出境水交接斷面水質、集中水源地水質,安吉的達成率都是100%

六、建立「環保財政機制」

最近,安吉耗資上億,對西笤溪建立了一套「全時監控系統」,描凖了為數也不過幾百家的重點涉水企業,對企業的排水進行全天候監測。對於這種高成本監測機制,究竟符不符合成本效益?王國明認為,「企業是追逐利潤的,完全依靠企業良知和人力防汙是不夠的,昂貴的科技環保投資,短期看似不成比例,但對於維持『長效環保』是有利的」。

環境治理需要龐大的環保財政作後盾。安吉不同於其它縣市的是,在政府層面建立了一套「環保財政機制」。安吉把全縣鄉鎮分為三類,A類發展工業,B類發展生態企業,C類發展服務業;凡是進入A類鄉鎮的工業必須具備完善的環保設施,接受環保門檻的考驗,B類鄉鎮若是致力於生態產業,政府每年對通過考核的企業提撥2千萬元的財政轉移;在農業部門,安吉每年支持農村環保基礎設施,例如「農村生活汙水處理池」(目前行政村覆蓋率已達到100%),安吉每年結合中央、省市的獎勵金額達到1億以上,這就是「以獎代補」,也就是曾在中央電視臺播出的「一億大獎」制度。正是通過這種「環保財政機制」,結合企業環保績效申報考核平臺,建立制度性、永續性的環保機制,以支撐和鞏固生態立縣的戰略目標,這就是「安吉模式」!

七、味全奶牛:環保投機的下場

2002年,臺灣惡名昭彰的食品企業頂新集團旗下的子公司「味全奶牛」,來到了安吉投資,牛場就位於大竹園村和劍山村交界處,累計蓄養總頭數最高達到1100頭乳牛。近年來,奶牛場隨意將牛糞排入西笤溪和附近農田,造成河流與地下水嚴重污染。當地居民不斷投訴,指控奶牛場讓上萬村民喝了10年的「牛糞水」。這家臺灣知名廠商,即使投資很大,最終也逃不過安吉政府的「環保大刀」。王國明慨歎:「10年來我們一再督促這家企業解決污染問題,但他們始終不願投資改善。這幾年,履禁不止、履罰不改,社會責任感很差。今年5月,我們堅決地把這家企業請走了」。最近,味全企業因為製造「黑心油」事件,在臺灣鬧得沸沸湯湯,備受臺灣民眾的譴責。實際上,有些臺灣廠商,到大陸來投資就是為了規避臺灣的環保標準,不是投資,而是投機,甚至不惜進行「污染轉移」。「味全奶牛」事件,給予臺灣「環保投機企業」很大的警惕和教訓。

電影夜宴的拍片劇場(浙江在線拍攝)

八、安吉模式:不吃祖宗飯,不砸子孫鍋

2003年以來,安吉建立了以縣域為單位的「325生態日」,至今已屆滿10年。今年325日,安吉舉辦了「10年回顧展」,記錄了這個山區小城如何蛻變成環保大縣。10年來,吉走出了「不吃祖宗飯,不砸子孫鍋」的發展模式,開出了一條「綠活、綠富、綠強」的路子,證明了「後發優勢」不在於追趕時髦,也不在於仿效先發,而是不妄自菲薄地挖掘自身的條件和潛力,因地制宜的尋求自主性發展。儘管「縣域」是中國弱勢群體主要的集聚地,是中國3P(pollutionpopulationpoverty)的集中區,但作為實現中國小康社會的「活力細胞」,完全無需盲目跟從他人的先發模式,完全可以依託一條通過優化生態帶動經濟發展的新路子。

作為一名研究環境治理的學者,我一再強調,環境治理不只是對環境的保護,它的終極價值在於維護一種人類的文明模式。人類的發展絕不是只靠經濟發展的方式來實現,它最終必須依託與自然和平共處的「環境人文主義」。在當今西方社會,消費膨脹、市場崇拜、社會異化,已將人們簡化為物品,把經濟簡化為欲望,把「人的存在」降低為「物的佔有」;未來,取而代之的應該是對人類精神本質的認知,以及對社會和經濟發展之道德品質的重新認識。而這個起點,必須是創造出使社會朝向「文明之愛」轉型的一切先決條件。「安吉模式」的深刻動力來自一種發自內心的鄉土之愛,安吉所創造的正是一個以家園之愛為核心的新文明模式。

九、對安吉模式的省思

自「十八大」提出建設「美麗中國」的戰略目標以來,中國開始把目光轉向數萬個星棋羅布的鄉村,轉向幾千年來中國人安身立命的基本單位,開始了一個「鄉村治理」的新時代。可以確認,習近平總書記的「美麗中國」概念,絕大部分出自他主政浙江時期的心得與經驗。美麗中國的提出,不僅僅是對一個國家形象與民族外觀的強調與追求,也不僅僅是中國人自己的事,其更深刻的涵意還在於,它意味中國將走出一條不同於西方國家「單純GDP主義」的新路子,它意味中國人的理想是在追求「全民小康」的和諧發展,而不是「少數富裕」的剝削社會。

20136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組織工作會議」上強調,考核幹部再也不能簡單以GDP增長率來論英雄。「美麗」是一個綠色概念,在經濟學上意味中國將把「綠色GDP」納入國民經濟體系的核算之中,在全球發展上,它意味中國將改變數百年來西方主導下的世界發展模式,而這個模式已把人類帶到生態末日的邊緣;在哲學意義上,「美麗」是中國「中庸之道」的終極體現,它意味人與自然、人與社會整體的圓融與飽滿。人們也許不知道,一個依託中庸哲學,建立綠色治理,實現小康社會的中國,將是世界上第一個真正實現可持續發展的國家;基於「美麗中國」的實現就是「幸福中國」的到來,它將告別西方國家「競爭的現代化」,走向「和諧的現代化」。

基於對西方現代化「外源型發展模式」的反思,瑞典「哈瑪紹基金會」(Dag Hammarskjöld Foundation)1975年向聯合國報告中第一次提出「內生式發展」(Endogenous Development)的理念,報告提出了五個要點:一是「內部原則」,意思是如果發展作為個人解放和人類的全面發展來理解,那麼事實上這個發展只能從一個社會的內部來推動,二是必須「消除絕對貧困」,三是「自力更生」(self-reliant) ; 四是「優質生態」( ecologically sound),五是必須伴隨著社會經濟結構的變化,也就是「轉型發展」。可貴的是,安吉的發展早已走在國家戰略目標的前列,率先舉起美麗鄉村的標竿。安吉的發展是一種「內生型的生態發展」,但其中隱含了更多創意環保、科技環保、制度環保、志願環保的實踐與行動。安吉模式是在探索一條生態保護和經濟發展相結合的範式。在城鎮化的中觀和宏觀層面政策上,以及在農業和鄉村重組過程中,體現了「重新當地語系化」的過程,以少碳、低耗、減汙綜合網路治理形式,發展了一個領先的、新型的、以農村社區為基礎的「環境福利社會」。

[1] 梁鸿,《中国在梁庄》,北京:中信出版社,2014(7)

刊登網站:http://gotrip.zjol.com.cn/system/2013/12/05/019743030.shtml#wqh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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