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2月9日 星期二

巴勒斯坦的靈魂 美國人的良知 ─紀念愛德華.薩依德

 

巴勒斯坦的靈魂  美國人的良知

─紀念愛德華.薩依德

 

真理本質上只是幻象,不過人們經常忘記這一幻象的本質

                                                                  尼采                   

東方主義正是這樣的一種真理體系,尼采意義上的真理體系

薩依德

 

1992年診斷出患有血癌,經過病魔長達11年的纏鬥,愛德華.賽依德(Edward W. Said)在美東時間924日病逝於紐約市立醫院,享年67歲。一代大師的殞落,不僅是美國學術界的一大損失,更是第三世界知識界、弱勢民族與邊緣族群一位「心靈摯友」的遠去。 

薩依德是當今世界具頂尖地位的巴裔美籍後殖民理論家、文學批評家、巴勒斯坦獨立運動宣傳家、政治行動家和音樂評論家。它被公認為美國當代最重要的文化批評家之一,也是當今世界最重要的後殖民理論家。 

幼離巴國  終生客居紐約

薩依德1935111日出生於巴勒斯坦耶路撒冷的一個中產階級家庭,少年時期就讀於耶路撒冷聖喬治中學。1948年舉家移居埃及開羅,就讀於開羅維多利亞高中,這是一所完全以英國式教規為訓導的貴族學校。這一年,以色列宣佈獨立,「以阿戰爭」爆發。

開羅期間的薩依德,在父親「壓迫式」教育下,成了是一個寂寞但又勤學的孩子,並且具有很高的音樂天分和鋼琴演奏才華,但薩依德也同時個「問題學生」。1951年,薩依德被逐出維多利亞高中。薩依德的父母發覺薩依德在貴族式的「英國體制」下將一無所成,乃決定舉家移居美國紐約,將薩依德送入麻塞諸塞州的蒙哥.赫蒙)高中。1954年薩依德進入普林斯敦大學,1957年獲普林斯敦大學文學學士學位,1960年、1964年分別獲得哈佛大學文學碩士和博士學位。在此期間,薩依德一度想成為一個鋼琴演奏家,並一度造訪朱莉亞音樂學院,但又自覺自己「太過理智」,遂決定「改行」從事文學研究。1963年起,薩依德任教於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英語和比較文學系至今,並擔任該系博士班主席,現擔任該校人文學院「舊領地基金會」的講座教授。

薩依德曾在美國、加拿大和歐洲超過200個以上的大學演講或講學,並曾經擔任「巴勒斯坦解放組織」(PLA)中央委員會委員。1977年至1991年期間,薩依德擔任「巴勒斯坦民族議會」的成員(該組織實際上是巴勒斯坦流亡國會),並擔任阿拉法特(Yasir Arafat)的高級顧問。但 1993年巴解組織與以色列簽署「奧斯陸協定」(Oslo Accords)之後,薩依德與阿拉法特的關係宣告破裂。因為,薩依德將「奧斯陸協定」視為一個迫使巴勒斯坦投降的工具。

  薩依德是一位博學、多產、活動力旺盛,思維敏銳、文筆細膩流暢又鋒芒銳利的著作家和政治評論家,他有17本著作,其中主要著作已被翻譯為高達26種以上的不同語言,並在世界各地廣為流傳。主要著作有「始源:意向與方法」、「東方主義」、「巴勒斯坦問題」、「遮蔽伊斯蘭」、「世界,文本與批評」、「最後的天空:巴勒斯坦的生活」、「譴責受難者」、「音樂的闡釋」、「認同、權威、自由:君主與旅人」、「文化與帝國主義」、「知識份子的再現」、「剝奪的政治:巴勒斯坦自決的奮鬥(1969~1994)」、「和平及其不滿:中東和談進程中的巴勒斯坦」,以及近期出版的回憶錄「鄉關何處」,至於編輯討論薩依德的論文集或評論文章,則不計其數。

薩依德還為「美國圖書館」編輯「亨利.詹姆斯全集」,這是在美國文學界享有盛譽並身負重任的工作。薩依德還為Al-Hayat雜誌(發行地在黎巴嫩)Al-Ahram雜誌(發行地在埃及)撰寫每月評論,為《國家》(The Nation)雜誌撰寫音樂評論。薩依德還擔任20 種以上的期刊的編輯委員,哈佛大學出版社叢書Convergences : Inventories of Present的主編,擔任「美國藝術與科學院」、「皇家文學學會」會員,公元2000年薩依德獲選為在美國地位極高的「現代語言學會」(MLA)主席。除此之外,薩依德還獲得各種獎項和世界各大學榮譽博士學位。1984-1985年,薩依德獲頒「美國比較文學學會」「雷尼.瓦雷克」(Rene Wellek)獎,1998年獲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頒發阿拉伯世界最高榮譽的「歐唯思蘇丹獎」(Sultan Owais Prize),薩依德是唯一獲得這份榮譽的美國人。1999年獲瑞士頒發「史賓諾莎獎」(Spinoza Prize),公元2000年,薩依德獲選為New Circle雜誌「2000年阿美年度人物」,並獲得「美國-阿拉伯反歧視協會」的「愛利絲.歐德人道獎」。薩依德最近的自傳體著作「鄉關何處」還獲得美國俄亥俄州「克里夫蘭基金會」一個以倡導種族和諧和鼓勵少數族裔文學創作為宗旨的社區基金會「安尼絲菲爾德沃夫」獎。

    儘管薩依德被認為是美國社會中東利益最主要的、最雄辯的代言人和鼓吹者,但薩依德絕不是一位藉由鼓吹巴勒斯坦獨立以對抗美國或西方世界的阿拉伯民族主義者。即使在晚年,在貝魯特美國大學的一場畢業演講中,薩依德一方面呼籲阿拉伯青年一代,要走出阿拉伯被征服、被殖民的歷史陰影,不要成為過去歷史的受難者,但一方面也堅決反對美國的決策者基於自身利益,不顧阿拉伯人民不同意見和觀點而提出「自以為是」的所謂「中東解決方案」。薩依德指出(就美國和阿拉伯世界的關係而言),他的基本主張不是訴諸文明的衝突而是「文明的對話」(dialogue of civilization),但這種對話是平等對待者之間和平的、批判的對話,而不是強權者與弱勢者之間好戰式的、叫囂式的對抗。

正如非裔美國哲學家柯奈爾.威斯特(Cornel West)在薩依德的《知識份子的再現》一書封底寫著:「薩依德美國當代最傑出的文化批評家」。薩依德,是一個至今為止最能深入西方文化骨髓、最具透析西方文化偏見能力的理論家之一,更是一位遊離於東西文化邊界上的世俗批評家,他通過「反寫」策略,在西方文化強勢主導的當代世界中,瓦解並拆穿了西方文明深處那種自我優越的假象。薩依德建立了具有個人特色的「論述批判」,一種包括民族的、歷史的、殖民的、小說的閱讀與批評策略。薩依德著名的「東方主義論述批判」,對各種經典文本和小說如何被運用於權力壓制與權力合法化的分析與理解,對西方的殖民事業與西方對待巴勒斯坦問題的方案,構成了強烈的質疑與挑戰。薩依德從未以教條主義的方式提出他的觀點,他既深且廣的知識素養,嚴謹的歷史分析和學術態度,以及他對知識份子責任的堅持,都深刻影響了當代有關後殖民主義、種族問題、倫理和公共思想家的討論與發展。 

    東方殖民論述批判 

東方主義(Orientalism)一書是薩依德的成名代表作,首次出版於1978年,19859月薩依德又在《文化批判》期刊發表「東方主義再思考」一文,1995年再版時薩依德又增加了一篇答辯性的「後記」。東方主義,扼要來說,是指西方對東方的一種帝國主義論述形式,是西方知識精英建構東方世界的一種文本書寫與修辭策略;它是一種在東方現實上找不到它的對應物但卻始終是關於東方的研究與學說;儘管東方主義主要是由虛構和再現構成,但卻擁有持續的歷史威力,它助長並參與了西方帝國主義的形成,在近代歷史上,它與西方對東方的殖民統治相互輝映、相互支持與相互運用。

通過《東方主義》一書的寫作,薩依德開創了一個「東方論述」(Orientalist Discourse)的學術場域。所謂東方論述,我把它界定為一種為彰顯西方主體性而系統化生產出來的「服務論述」(service discourse)。東方論述不同於一般的歷史敘事,亦不是一種關於歷史史料之編篆與管理的方法學,而是一種以「東方」為認識論與本體論的投射場,從中進行西方自我理解和自我建構的「扈從的歷史學」。在西方歷史發展的漫長旅程中,東方被設定為一塊「幽黯之域」,以便襯托出西方這一「日照之源」,東方在為西方服務,東方論述則為西方主體服務,這種系統的、服務性的敘事結構,建立了西方所承認的宇宙等級制。另一方面,薩依德也因此建立了「文化空間論」的新思維,改寫了傳統文化理論將文化訴諸於民族歷史或心理的描述。在「文化空間」的範疇下,帝國權威與殖民權力不是單線的或平面的,而是立體的、交錯的。

薩依德說過,東方自古以來就不是歐洲的對話者,而是其「沉默的他者」。因此,對東方論述以及其作為殖民時代有機組成部分的挑戰,就是對一種把東方作為客體並加諸其上的「緘默性」(muteness)的挑戰。從這意義來說,薩依德寫作《東方主義》的目的,是從一個生存事實遭到扭曲和否定的東方人的立場,對帝國主義論述進行一場「書寫反擊」,打破百年靜寂的沉默,擺脫東方被「集體誤現」的他者地位。

   文化是帝國統治的羽翼 

1993年出版的《文化與帝國主義》一書,其地位與重要性不亞於《東方主義》。作為《東方主義》的擴張後的續篇,這部以單篇但相互關聯之論文集結組成的作品,旨在闡述西方帝國主義的文化基礎和構造,旨在分析和批評西方文化脈絡中的帝國主義成份與形式,文化如何塑造帝國主義的理念乃至引導、觸發和推進帝國主義的禍害。

文化與帝國主義》一書涉獵範圍之寬廣的與思維面向之幅度,堪稱20世紀批評著作中所罕見,這是一部分析帝國文化和反帝國文化百科全書式的大型著作,它更像一部文化地圖史,使人們得以認知自19世紀來世界文化政治版圖的演變與重構。如果讀者從《東方主義》一書領受的是薩依德對經典文獻之熟稔與學院知識之淵博,在《文化與帝國主義》一書中,則將再次體驗薩依德對帝國文化歷史、抵抗文化的想像及其興起、大眾偏執與公共輿論之墮落的批判,特別是對歐洲小說和第三世界文學的敏銳分析與雄辯。人們將會感受到,他的批評既是雋詠的,也是熱誠的,在每一個段落中,都蘊藏著無限豐富的材料和深遂迷人的涵意,他那種精練和高度綜合能力的敘事文筆,更是同時代之文學批評家所難以望其項背。

正如裴莉(Benita Parry)指出,薩依德使當今人們瞭解到(歐洲)都會文化長期以來被帝國主義意識所滲透,儘管對這一主題的研究涉及高難度的文學詮釋的方法與技巧,但薩依德仍然致力於探索文學中被隱蔽的以及至今少為人知的與帝國主義的勾聯關係(filiations)。薩依德的研究不僅拓深了對正統英國文本的研究,也加寬了「論述帝國」(narrating imperialism)的視角和維度。在此以前,小說僅僅被視為對國內事務、習俗和社會存在一種孤立的道德批判,但如今批判性的關注轉向了去發倔關於奴隸交易的知識、奴隸產業、殖民地契約勞動等等殖民擴張,以及殖民統治法則如何擴展了小說的知性和對國內社會不平等、權力關係之戲劇化描寫的衝擊。 

流亡、越界與世俗批評 

在薩依德自己的著作和許多關於薩依德的批評中,充滿了「流亡」、「離散」(diaspora)、「邊界」、「遷徙」、「局外人」、「越界」、「無家性」(homelessness)等等字彙,但這不只是字彙而已,也不只是薩依德私人的身世與經驗,而是關聯到薩依德批評的方法論與認識論、他的寫作風格與論述位勢,乃至關聯到後殖民知識份子的共同經驗與處境。

對薩依德這位自幼離開巴勒斯坦故鄉、短暫停留埃及開羅之後即轉往美國接受教育,在取得學位並任教於美國一流大學並定居紐約至今的知識份子而言,「流亡」不僅是時代背景下特殊的生活經驗,更是塑造他個人批評生涯、學術創作位置、文化立場與理論偏好的存有性基礎。薩依德是一位具有美國公民身份的巴勒斯坦人,他那標準的西方名字:愛德華(Edwad)配上一個典型的阿拉伯姓氏:薩依德(Said),薩依德本人身上就已透露出一種混同化與組合式的身世與經驗。在一次訪談中,薩依德表明了自己「非常分裂的身世」,一方面,他是一個文學家、批評家,在學院中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一方面,他又過著與這種職業生涯完全不同的生活;他有著完全的中東背景,對中東地區經常的訪問,對現實政治的積極介入;所有這一切都放在一個不同的盒子裏,這是一個與一般的文學家和批評家完全不同的盒子。顯然,薩依德並非以一個「學院學者」而受到世界性的關注,正好相反,他是以一個「公共思想家」而享譽世界。

 

(作者:宋國誠,政治大學國關中心研究員,著有「馬克思的人文主」,編有「21世紀中國(2)」,「後殖民論述:從法農到薩依德(出版中)


Edward Said(1935-2003)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