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25日 星期日

Frederic Gros, 《走路也是一種哲學》(7)

Frederic Gros, 《走路也是一種哲學》(7) 

城市漫遊 

城市是鄉野的對立面,是工作與罪惡的熔爐,是資本主義的血汗車間、人類青春的在世墓園。城市漫遊不同於鄉間走路,在城市中,摩肩擦踵的人群,噪音四射的車流,以及用資本主義裝飾和機械複製所構築的高樓大廈,建立了人們群聚的牢籠。Frederic Gros說道:「對熱愛在大自然中長程步行的人而言,在城市走路儼然是一種折磨(238),因為城市就是冷漠與偽裝的集合體,人們在這裡不會知心相識,也不會安身立命,我們只是過客,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什麼是「城市漫遊」?它既不同於尼采的哲學散步,也不同於梭羅《湖濱散記》中描寫的與自然的齊唱與合鳴,但也不同於無事可做的閒逛和填補慾望溝壑的採購。城市漫遊是一種態度,一種包含著疏離、冷視、嘲諷、抵抗的複雜態度;這是一種從邊緣反噬中心、從高雅鄙視庸俗的「顛覆性行動」,一種「犬儒主義」的姿態與反諷。 

城市漫遊者最主要的代表就是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以及他那本城市漫遊紀事《巴黎的憂鬱》(Le Spleen De Paris)。在波特萊爾的視角中,沒有紳士貴婦,沒有金碧輝煌,只有老婦、寡婦、賭徒、酒鬼、窮人與小狗,他站在暗黑的街角,隱身在小街陋巷,他審視著微小的人物和廢棄的物品。在《寡婦們》一篇中,波特萊爾說到:「假如有一個地方是他們(詩人與哲人)不肖於尋訪的,那就是富人的歡樂。那些空虛中的忙亂沒有什麼吸引他們的地方。相反的,他們不可抗拒的被一切柔弱的、破產的、憂傷的、孤兒所吸引」。在巴黎的漫遊中,吸引波特萊爾的是那冷峻的眉目、低落的神態、深刻而無數的皺紋,以及被欺騙的愛、不被知悉的忠誠、未得酬勞的努力、默默忍受的飢寒。 

Frederic Gros說道:「城市漫遊必須有三個前提,或說有三個條件必須重疊:城市、人群、資本主義(238)。城市以「街區」作為分隔,這種區隔其實就是一種「資本主義等級制」,如豪宅區、白人區、有色人種區、貧民區……,街區劃分了階級,對人進行高低貴賤的分類,但也埋下了犯罪與仇恨。城市是以水泥構成的鐵骨森林,冰冷而單一,這裡只有人為裝飾的滑稽燈樹,沒有自然花草吐露的芬芳;只有電力輸出的冷氣,沒有遠處飄來的山嵐。 

所謂人群,「就是所謂大眾:辛勤、忙碌、無名的大眾(240)。這種人群是一種「默然中相互敵視的競爭者」,每個人都在趕路,每部車都在搶快,前者只是後者的障礙,後面的人恨不得把「擋路者」一腳踢開。Frederic Gros說道:「人在其中不會與任何人真正的相遇,迎面而來的盡是未知的面孔(240),這些人總是工具性的趕路,從一個地方奔向另一個地方,中途的停留只是擁擠或塞車,不是對城市情感的流露,也不是問候旁邊的路人。Frederic Gros說道:「在此之前千百年的人類世界中,城鎮中一旦出現異鄉人,就會引人驚訝側目──他們看到陌生臉孔了,他從哪裡來?到這裡做什麼?但在今天的世界中,無名才是規則,認識才令人驚訝。在人群裡,人與人相遇的基本規範完全消失,人們不再可能停下腳步打聲招呼,閒聊幾句天氣(240) 

城市漫遊是對城市、人群與資本主義三重要件的解構與顛覆。所謂「顛覆城市」,是指不按照城市的布局、結構與邏輯的章法行事,也就是對城市的「逆向行走」。如果來往的人群冷漠以對,我則與街友一同歡唱;如果人們快步行走,我則傭懶踱步;如果城市的象徵是高樓大廈,我則穿梭在矮屋小巷;如果城市是慾望的消費,我則一毛不拔。Frederic Gros說道:「城市漫遊者顛覆了孤寂、速度、庸碌匆忙、無止境的消費(241) 

A man with no name, 一種「匿蹤」,一種「隱身」,是城市漫遊者的標記,也就是「無名性」。Frederic Gros說道::「城市漫遊者刻意追求這種無名性,因為他可以隱身其中……把自己隱藏在群眾裡(242)Frederic Gros說道:無名性不是一種令他感到壓迫的限制,而是一個獲得快樂的時機(242)。「一片沉悶、厚重的孤寂蔓延再群眾間,他處身其中,挖掘出屬於觀察家、詩人的孤寂(242)。城市漫遊者是一個「詩性的幽靈家」,他觀察人們無法看到的事物,也沒有人看到他所觀察的事物。 

城市漫遊者顛覆速度,因為匆忙只有使自己麻痺和魯鈍,只能在壓縮的時間空隙中獲得短暫的喘息。越是匆忙的人,內心越是空虛,越是計較效率的人,越是一無所獲。Frederic Gros說道:「所以他會在光線燦爛的角落停歇,特別留意某些臉孔,在交叉路口放慢腳步。但在抗拒庸碌繁忙的大眾速度之際,他的慢卻成了造就一種高超速度的必要條件-思慮的敏捷(242-243)。對於城市漫遊者來說,緩慢的步伐加上敏銳的雙眼,他為自己創造了「詩性的空間」。 

城市漫遊者不會佇立在街道中央,而是側身於邊緣地帶,以閒逸化解焦躁,以銳眼穿透呆滯。因為站在中央,只會受到包圍,只有站在角落,才能眼觀八方。Frederic Gros說道:「他乍看無所事事,但目光卻四處搜尋,他忙著觀察,心思永遠警醒。他不間斷創造,在行進間捕捉各種交會和衝擊,獲取無盡詩意影像(243)。換言之,城市漫遊者是一個「唯心主義的微物主義者-微物之神」,他從廢棄的碎片中演繹城市的真相,從黑暗中捕捉到光亮的虛假。 

城市漫遊者也通過顛覆速度來顛覆消費。速度,是促進城市消費的動力,一個城市必須快速運轉,才能造成有效的資本積累,而資本積累既是資本家利潤的來源,也是城市生活-快速生產、快速消費、快速再生產、快速再消費-的機械式循環。Frederic Gros說道:「置身於群眾中彷彿是在體驗何謂『成為商品』,在群眾包夾、牽引下,人被化約為商品,供奉給無名人潮的湧動(243)。但「漫遊者既不消費也不被消費(244)。城市漫遊者只是在人們的消費中,獵取世間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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