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誠專欄》
「川習會」後的美中台關係：冷博弈
本文發表於《上報》，2026年05月18日
https://www.upmedia.mg/tw/commentary/columnists/258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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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嚴格來說，川普的北京之行並不成功。 除了獲得中國不確定的少量訂單之外， 並未使中國改變既定的「敵美政策」。（法新社） |
我對「川習會」後的美中台關係，以「冷博弈」和10個主題加以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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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冷博弈」：另類冷戰 為何要「川習會」？因為21世紀世界衝突太多，戰火太烈，全球需要冷卻，大國必須止爭。因為衝突已經溢出人類可承受的範圍，熱戰之下必無餘生。「冷博弈」(Cold Game-playing)意指戰略管控，將各領域的衝突因子降至最低；但對抗的格局未變，而是採取降維形式和風險治理的方式減少衝突；換言之，結構性矛盾並未根除，只是避免高強度戰爭被迫襲來；這是「冷戰」的另類形式─冷戰之下尋求喘息的空間，也是「川習會」召開的主因。 2，冷博弈：戰略避震 「冷博弈」不求互信，但求互知，雙方不需要認同對方的價值觀，但必須精準摸清對方的底線(Red Lines)，避免因「情報誤判」或「認知失調」引發非自願性的擦槍走火。換言之，這種博弈需要高超的「戰略精算」，稍有不慎，就會「閃變」為無法控制的實體災難。其次是建立「防禦性」談判空間，這種談判不是為了拓展合作，而是為了給彼此的戰略衝撞裝上「安全氣囊」與「避震器」；這是一場漫長意志較量中的暫時平靜，而非達成妥協或長期和解。 3，「川習會」並不成功 嚴格來說，川普的北京之行並不成功。除了獲得中國不確定的少量訂單之外，即使高調讚美習近平，也沒有使中國改變既定的「敵美政策」。在美伊戰爭問題上，中國除了表達應該停止戰爭，應該開放荷姆茲海峽通行之外，完全無意與美國合作；在俄烏問題上，就在川普前腳剛走，中國就立即宣布普丁將於5月19日至20日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在台灣問題上，中國直接把台獨問題界定為美中開戰的按鈕。即使在波音、大豆、牛肉方面獲得中國的「購買意願」，但並未簽屬任何「承諾協定」。凡此種種皆證明中國「終究必須對抗美國」的立場，排場歸排場，戰場歸戰場，敵我的圍籬並沒有鬆動。 4，戰略穩定是一種誘敵策略 中國提出「建設性戰略穩定關係」，試圖為美中關係制定規則，但中國並非規則的制定者，更非執行者，美國才是。在最大限度上，習近平只能破壞美國在亞洲的聯盟、削弱美國對台灣的支持，以及削弱華盛頓通過技術禁令和經濟制裁阻礙中國崛起的能力。中國確實需要穩定，美國也可能提供中國穩定的機會，但中國的穩定並非「退卻」，而是「轉進」，中國需要的穩定也不是致力於內部改革，而是「喘息」，以時間換取空間，等待最終戰勝美國的戰略機遇。 5，不是「修昔底德陷阱」，而是「中國陷阱」 一般而言，外交是內政的延長，但對習近平而言，外交可以不顧內政。習近平在「川習會」中，提到「修昔底德陷阱」這一典故，但把「墜入陷阱」的原因歸咎於美國，意思是在「新興/既存」霸權的爭奪中，美國應首先放棄對中國這一新興霸權的抵抗，用語雖然迂迴婉約，實際上野心極大、城俯甚深。由此來看，與其說「戰略穩定」是在「避戰」，不如說中國並未放棄對美國這一「既存霸權」的挑戰，而是「誘和」。除非中國放棄對美國的對抗，否則就是以「修昔底德陷阱」誘使美國放棄對中國的圍堵。 但是，與其說是「修昔底德陷阱」，這是美國哈佛大學教授格雷厄姆‧艾利森(Graham Allison)依據「伯羅奔尼撒戰爭」所創造的名詞，不如說是中共給自身挖掘的「中國陷阱」。習近平當著川普的面「揚言」美國已經衰落，但卻忘了「中國已經不再崛起」。雖然中國在若干領域(例如「新三樣」)取得明顯的成效，但中國6億人口人均月收入不足2000人民幣的事實並沒有改變，中國經濟的「慘狀」並沒有明顯復甦的跡象。 6，川普的「降維抽血」戰略 實際上，川普沒有訪問中國的必要，但川普就是改不了「耀武揚威」的自戀情結。但川普訪中的最大目的在於避免美中大戰，一場「防禦性」高於「進攻性」的戰略演出。儘管川普使用的依然是「貿易避戰論」、「交往理解論」、「溝通管控論」等等舊型思維，但是現實上必須即使在「戰略互疑」之下，也要隔著桌子直視對方的眼睛，進行「現場摸底」，以確保這場「冷博弈」在可控的溫度下繼續執行。 儘管川普訪中並沒有「滿手而歸」，但川普訪中絕非為了討好中國，也未必為了全球和平的崇高理想，而是務實的「戰略止血」。透過親自走一趟北京，穩住對華關係的大盤，才能騰出手來繼續用關稅、貿易和產業政策對中國進行「降維抽血」，同時避免被地緣熱戰反噬。實際上，「看清中國」是川普最重要的一堂課。 什麼叫「看清中國」？第一，看清經濟體制的本質：美國看清了對岸並非真正的市場經濟，而是利用國家資本主義、不對稱關稅、知識產權竊取以及強制技術轉移，來進行「掠奪式貿易」。川普祭出的關稅戰，本質上不是簡單的貿易爭端，而是對這種結構性不公的正面迎擊。第二，看清意識形態的不可調和：華盛頓建制派終於看清，對方的威權體制並不會隨著財富增長而消弭，反而演變成利用現代科技(AI、大數據)進行精密社會控制的「數位極權體系」，並試圖將這種治理模式輸出全球。 另一方面，台灣也必須「看清美國」。當地緣政治的道德糖衣被剝去，露出赤裸裸的大國實力與利益博弈時，台灣反而要看清：維持不可或缺的產業地位，建立起讓外部認知作戰完全失效的內部韌性，台灣就能在這個「無人能界定」的特殊定位中，轉化出最強大的戰略自主性。 7，台灣問題，既模糊也清晰 「川習會」最大看點在於川普對台灣問題的表態。但川普在台灣問題上採取低模糊、低調與不確定的態度，涉及戰略清晰或模糊在戰略槓桿上的得失效應；清晰，可能引起中國的失控和冒險，模糊，則保持美國的戰略自主性。 雖說美台關係不以「一次峰會」或空軍一號專機的「短訪」而轉移，但關於台灣的地位問題，川普一句：「沒有人可以定義」(no one can define it)，可謂再清晰不過，意思是「中國無權定義台灣」！ 在台灣這一敏感議題上，川普既無需告知中國而令其未雨綢繆、洞燭機先，也無須告知台灣而令其樂觀誤判。川普認為台灣應該「中立」(neutral)，意思是在美中競爭中保持「第三者」；台灣既要避免成為美中對抗中的「損友」，也要避免誤入中國的「台獨陷阱」，從而給美中衝突製造導火線。換言之，台灣就是保持現狀(stay as it is)，讓美國可以完全站在國家利益上，而不是為了「海外台獨」與中國最後決戰。 但是，如果中國執意與美國對抗，「台獨」就會成為美國反殺中國的利器。就算是美國不為台獨而戰，也必然因中共「攻台」而戰。因為，無論任何藉口，打台灣就是打美國，美國也許並不支持台獨，但也絕不允許中國侵犯台灣。 8，習近平的「警告廢話」 然而在「川習會」之後，美國對台灣的支持確實微幅下降，雖說「微幅」，但對台灣也算是國安危機。習近平在會上宣稱：「台獨與台海和平水火不容，而維護台海和平穩定是中美雙方最大公約數」。一方面，這是中國對台一貫的強硬表態，不足為奇；另一方面，意味中國「管不住」台獨，因而要求美國來「共管台獨」，這也意味中國根本無力壓制台獨，試圖以「共管」要脅川普，以美中關係來綁架美台關係。 但是，習近平對台灣問題的警告，都必須以放棄對抗美國為前提。沒有這個前提，一切警告都是廢話。 台灣問題從來就不是一個單純的兩岸內政問題，而是「美中西太平洋勢力範圍劃分」的終極戰場。離開了「美中博弈」的宏觀脈絡，對岸任何針對台灣的言論、法律戰、或是軍事演習，本質上都只是在「灰色地帶」進行的認知邊緣戰。只要它還沒有做好與美國徹底切斷關係，甚至正面對撞的準備，那些雷霆萬鈞的警告，在理性的戰略評估中，都只是缺乏實質操作空間的「宣傳修辭」。 9，「公投入中」：中共的白日夢遊 最值得注意的是，美國國務卿盧比奧指出：「中國很可能更傾向讓台灣自願加入他們；在理想狀況下，中國想要的是台灣以某種投票或公投方式，同意併入中國」。雖是轉述，但此不僅透露中國未來的對台策略是「公投入中」，這意味如果台灣在公投中屈服，美國也無能為力，也意味中國將擴大對台灣的「公投戰」，以我一貫主張的「內統」─從台灣內部來統一台灣，全面擴散對台灣以「認知塑造」為主軸的全領域統戰。 如果所謂的「公投」，是指由對岸14億人口與台灣2300萬人共同投票決定台灣的前途，那就是「暴力公投」，是一場多數暴力與人口基數的霸凌。 即使在台灣內部公投，歷年來無數的民調(包含近年最權威的政大選舉研究中心數據)都顯示，台灣主流民意對於「維持現狀」具有壓倒性的共識，自我認同為台灣人的比例更是居高不下。在這種社會結構下，認為台灣人會透過公投選擇「入中」，無異於對台灣主流民意結構與民主基因的完全盲目。 一個內部不實行普選、不承認公投合法性與人民自決權的專制政體，卻試圖在外部利用「公投」這一套民主工具來兼併另一個主權實體？這個叫「吃相難看」。 我之所以稱之「豬腦思維」，從戰略分析的角度來看，其實就是一種「無法跳脫自身意識形態，而對外部真實世界產生嚴重認知落差」的動態。這種思維，常把民主政體內部的多元聲音(如政黨輪替、意見分歧、社會爭議)誤判為「有機可乘、容易分化」，誤以為只要施加足夠的經濟誘因或軍事恫嚇，就能在投票箱裡操弄出自己想要的結果。 如果公投結果是「台灣獨立」呢？中共接不接受？反過來說，如果中國舉行公投，結果是「結束中共專政」呢，中共接不接受？所謂「公投入中」，是中共「白日夢遊」的豬腦計畫，是中共統一不了台灣之後的自欺欺人。 10，台灣的「灰色反戰」 這場「冷博弈」的川習會，雖然從全球安全的角度來說，可能把人類社會從核子或常規大戰的懸崖拉回，但物理熱戰受到克制，全球衝突能量將轉向「超國界」的無煙硝戰爭，包括AI武器化和資訊作戰等等。在此情境之下，台灣需要「冷思維」，也就是在台海安全上從「物理防衛」轉向「灰色反戰」，補強「全域戰爭」中的民主脆性，確保「認知主權」(cognitive sovereignty)和「韌性治理」(resilient
governance)，在智慧型抗中模式中保衛台灣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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